任逑在信中写道,自各地民间大匠入驻军器监后,众人合力改良熔炼工序、拆分铸炮模具,反复试验之下,铜炮内壁气泡的问题得到一定缓解,试铸的几门小型铜炮再未出现炸膛事故。
但受制于当下冶炼技术,依旧无法彻底根除气孔缺陷,大吨位神威大炮的改良依旧寸步难行。
一众老匠综合多方经验,提出分段铸炮、拼接成型的新思路,专门打造小型铜炮,适配中小型战船。任逑已按照思路开设新作坊,试点批量铸造。至于手工锻造的野战炮,扩招匠人、拆分工序后产量略有提升,可距离全军列装的目标依旧差距极大,短期内难以补足军备缺口。
读完信函,刘靖心中了然。
工艺的突破绝非一朝一夕,能缓解炮管隐患、摸索出新的铸炮思路,已然算是不小的收获。他提笔写下回文,下令全力推进小型分段铜炮的试造工作,优先供给水师试用,野战炮工坊继续扩编,不计代价提升产能。
传信官领命,持回信快马返程洪州。
这边火器的消息刚处置完毕,水师统领常盛的文书紧跟着送到府中。
刘靖展开阅览,文书之内详述水师现状:经过与马楚的连番水战,原有战船损毁过半,近段时间虽不停招募新兵、修补旧船、打造新舰,可招募水手、采买木料、修缮船身耗费海量钱粮,如今水师库房钱粮已然吃紧,难以支撑后续整训与造舰开支,特此上书,请求节度府调拨银钱粮草,解燃眉之急。
刘靖指尖轻点案面,思索片刻。
水师是南方争霸的根基,洞庭湖、长江防线缺一不可,绝不能因钱粮短缺耽误整备。他当即写下批文,下令从节度府库中划拨一批银钱与粮草,专项拨付给水师,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招募士卒、采买船料、修缮战船。
同时叮嘱常盛,冬日严防江面偷袭,水师操练不可有半分松懈。
批文送走,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晨霜慢慢消融。巴陵城内,工坊的锻打声、军营的操练声、市井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刘靖立在窗前,望向远方连绵的官道。姚彦章的蛮僚新军还在赶路,十万大山的对手负隅顽抗,四方诸侯各怀鬼胎,火器、水师的难题悬而未决。残唐乱世的争霸之路,步步皆是考验。
但他目光坚定,心中布局早已清晰。冬日蛰伏蓄力,来年春雷一响,便是挥师西进、平定荆南之时。而这一场大战过后,湘、荆、川三地连通,他麾下的版图与实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
武陵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寒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空旷街巷,两侧商铺门板紧闭,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走动的也尽是步履蹒跚的老弱妇孺。
城头之上,值守士卒个个老弱疲惫,锈迹斑斑的刀枪无力垂在身侧,目光惶恐地望向城外那片横亘天际的十万大山。如今整座城池早已被抽空主力,雷彦恭麾下蛮僚精锐、大半粮草军械尽数迁入深山,徒留一座空城,宛如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
城内原荆南节度行辕,如今成了雷彦恭的指挥中枢。院落由粗毛石垒筑,梁柱未经精雕细琢,地面铺着整张兽皮,空气中混杂着兽脂、草药与山野泥土的复杂气味。
主位上的雷彦恭黑瘦精壮,常年山林征战让他面皮黝黑粗糙,颧骨高高凸起,一双三角眼时而凶光毕露,时而凝着沉郁。他身着沾满草屑的粗麻短褂,周身全无诸侯气度,唯有一身久居山林淬炼出的悍野戾气。
堂下数十名蛮僚头目、部族长老、亲信将领分坐两侧,气氛压抑得如同凝滞的寒潭。
自求援信使派出之后,整座行辕便被焦虑笼罩,所有人都在翘期盼荆南、淮南两方援军,盼着能借外力化解危局。
雷彦恭亦是如此,这段时日他坐立难安,白日反复推算各方兵力动向,夜里辗转难眠,心底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唇亡齿寒的道理天下诸侯都懂,高季兴、徐温、王建绝不会坐视自己被刘靖吞并。
这份期盼,是他眼下唯一的精神支柱。
只因以往马殷大举攻打朗州,除了依托绵延的大山之外,淮南方面与高季兴的施压,也是马殷无终而返的一大原因。
毕竟,在山里打游击确实是他们所擅长的,可一旦被拖进山里,如何耕田?
刘靖有江西和湖南三州的鱼米之乡为后盾,能够源源不断的产出粮食,那他们呢?
只能靠吃积攒的粮食和打猎,但那些粮食就算能吃上三个月,半年,之后呢?
吃完了怎么办?
可以预见,先是部族里的老人开始饿死,接着是小孩,最后是妇孺……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划破沉寂,三名探马浑身尘土、衣衫被山林荆棘划得破烂,踉跄着冲入大堂,齐齐单膝跪地。
雷彦恭猛地挺直身躯,前倾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急切,紧绷的下颌微微颤动,粗哑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期待:“怎么样?三方可有援兵出动?”
为探马低头叩,语气苦涩如吞黄连:“领,荆南高季兴收到求援信后,当即紧闭江陵四门,全境戒严。数年前咱们部族屡次劫掠荆南边境,双方积怨极深,高季兴心中记恨,如今摆明坐山观虎斗,半兵半卒都不肯派出。”
雷彦恭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心中的第一份期盼轰然碎裂。
不等他平复心绪,第二名探马继续禀报:“淮南徐温表面任命许德勋、秦彦进驻蕲州,又调几艘小船在江州沿岸游荡袭,看似驰援,实则只是做做样子。如今淮南朝堂内斗激烈,徐温一心收拢兵权、打压宗室,根本无意对外开战,所谓援军,全是虚招。”
又一盆冷水浇下,雷彦恭胸口开始起伏,呼吸渐渐粗重。
两番消息落地,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雷彦恭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翻涌。从最初满怀期待,到接连失望,再到彻底绝望,短短数息之间,他的心境几经起落。他豁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案几上,陶酒碗应声跳起,摔落在地碎裂成片,怒吼声响彻整座院落:“一群背信弃义的鼠辈!平日里称兄道弟,口口声声唇齿相依,大难临头个个缩头自保!高赖子睚眦必报,徐温老奸巨猾,全都是些趋利避害的蠢货!”
怒骂声中,他胸膛剧烈起伏,多年在山林养成的暴戾性情彻底爆。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野战绝非横扫马楚的刘靖大军对手,如今外援断绝,单凭麾下蛮僚困守此地,已然陷入绝境。恐慌悄然在心底滋生,但多年厮杀养成的傲气,又让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怒喝过后,雷彦恭缓缓喘着粗气,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心知军心已随求援消息变得浮动,若是主帅先乱,整个部族便会不战自溃。他深吸数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惶恐,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语气强行故作镇定:“诸位莫慌。刘靖大军虽强,可他不熟山地。我等世代居于十万大山,群山密林便是天险,凭借地利周旋,未必不能守住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