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安抚暂时压住了场中慌乱,可外部绝境尚未化解,部族内部潜藏的矛盾,便立刻浮出水面,并且迅激化,也让雷彦恭本就沉郁的心境愈焦灼。
厅堂左侧,几位须花白的部族长老缓缓起身。这些长者历经数代纷争,一心只求部族老小安稳度日,不愿再掀起刀兵。为的白长老拄着木杖,躬身行礼,语气恳切:“领,如今外援尽断,强敌压境,硬拼只会让族中青壮白白送命。依老朽之见,不如遣使向刘靖称臣纳贡,俯归降。”
长老顿了顿,继续说道:“刘靖志在城池与赋税,咱们世代靠山为生,就算他占据朗、澧二城,也管不住广袤深山。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按时进贡,便可保全全族性命,何苦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厅堂右侧一众年轻头目瞬间炸锅。
这群青壮常年跟着雷彦恭下山劫掠,与湘地汉人结下血海深仇,一听到“投降”二字,个个目露凶光。
一名魁梧青年猛地拍案而起,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厉声驳斥:“长老糊涂!我们多年截杀商旅、屠戮边境百姓,仇怨早已深入骨髓!刘靖如今靠着收拢民心立足,必定会拿我们开刀立威,投降便是引颈就戮,唯有死战才有活路!”
“不错!大山是我们的根基,密林、陷阱、毒虫皆是杀敌利器,和他们拼到底!”一众年轻头目纷纷附和,主战之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主降的老派长老与主战的年轻头目针锋相对,两边争执不休,甚至有人手按刀柄,场面剑拔弩张。中立的头目左右观望,脸上满是犹疑。
看着眼前内讧一触即的场面,雷彦恭眉头紧锁,心底的烦躁与不安再度加剧。外有强敌压境,内部又生出分裂之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太了解自己的部族:长老们求稳惜命,年轻族人悍勇好斗,两派理念本就不合,如今危局之下,矛盾彻底摆上台面。若是任由分歧蔓延,不用刘靖大军杀来,部族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就在混乱之际,雷彦恭的侄儿跨步出列。此人心思缜密,是雷彦恭最为信任的晚辈,他抬手平息喧闹,先是体谅长老护佑族人的心意,又点明投降必遭清算的结局,再结合山地优势,主张依托天险打游击,居中调和两方矛盾。
侄儿的话有理有据,争执渐渐平息,可主降长老依旧面色忧虑,主战头目也未曾松口。裂痕已然存在,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弥合。
雷彦恭坐在主位,冷眼旁观,内心反复权衡。他不是不知道长老所言有几分道理,可他自己手上同样沾满鲜血,一旦归降,他这个领绝对是刘靖先清算的目标。投降,于他而言就是死路一条。而放任主战派一味死拼,数万族人也会在战火中消耗殆尽。两难之间,狠厉的决断渐渐在他心底成型。
他缓缓起身,周身戾气再度散开,全场瞬间安静。
“老族长心系族人,本领念你年迈,不予追责。”他看向带头劝降的白长老,语气冰冷,“但军中日行法度,部族规矩如山。大敌当前,妄言投降、动摇军心者,便是全族的罪人,绝不能姑息!”
话音落下,他挥手示意亲卫上前。
两名彪悍蛮兵立刻架起那名长老,旁边几位同族长老慌忙跪地求情。雷彦恭望着跪地求情的众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眼下危局,想到自己的生死存亡,那份恻隐转瞬被狠绝取代。他很清楚,此刻必须用铁腕立威,斩断投降的念头,哪怕牺牲一人,也要稳住整个部族。
“行刑!”
一声令下,凄厉的惨叫很快消散在风中。地面溅起点点血迹,刺眼的红色让全场众人噤若寒蝉。主降派彻底不敢再言语,场内再无半点异声。
雷彦恭看着地上血迹,心绪复杂。杀戮立威是无奈之举,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收敛所有杂念,开始全身心布置山地防御。
“传我军令!全境坚壁清野!城内粮草、铁器尽数迁入深山,老弱留守城池。主力分编成小队,分散驻守各处山谷洞窟!”他高声下令,声音重新变得果决,“山道深挖陷阱,布设毒刺、罗网,水源投放毒虫毒草。各部以游击为主,不与敌军主力决战,专袭粮队、夜袭营寨,拖垮敌军!”
众头目齐齐领命,匆匆离去奔赴防区。
大堂之内渐渐空旷,只余下几名核心亲信。有人提起刘靖委派姚彦章招募蛮僚组建新军的消息。
雷彦恭听闻此事,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嗤笑,之前的沉重稍稍散去,心底生出几分轻视。他斜睨着湘地方向,语气满是不屑:“刘靖倒是打的好算盘,想收拢蛮人来对付我们?真是异想天开。”
“那些被他招募的,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流民、贪图粮饷的软骨头,连深山狩猎都做不好,岂能懂得山地伏击、林间游走?”在他看来,自己麾下族人世代生于大山,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领,岂是临时拼凑的新军能比拟的。这份轻视,暂时冲淡了他心中的绝望,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凭借山林天险,真的能将对方拖垮。
但侥幸之余,他并未彻底放松。他清楚刘靖绝非庸碌之辈,不能单纯倚仗地利被动防守。思虑片刻,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打算主动出手搅乱敌方后方。
他召来麾下精锐死士斥候,低声吩咐:“挑选三十名身手矫健、熟悉湘地路径的好手,换上百姓服饰,分批潜入岳、衡、潭三州。不必正面交战,专烧粮仓、损毁运粮车队,刺杀沿途粮官与哨探。断其补给,乱其军心,让刘靖大军未入深山,先自陷入混乱。”
一众斥候领命,趁着夜色悄然潜出城外。
行辕彻底安静下来,雷彦恭独自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连绵无尽的十万大山。寒风吹过山林,传来阵阵呜咽之声,如同哀鸣。
短短一日,他经历了期盼、失望、绝望、暴怒、焦灼、狠厉、侥幸种种心绪。外援断绝、内部分裂、强敌环伺,每一重危机都压在他肩头。他背靠这片生养自己的群山,手里握着游击与袭扰两张底牌,可心底深处,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知道,一场血战已然无法避免。自己如今就像是困在深山之中的野兽,退无可退,只能拼死搏杀。
“姓刘的,你想踏平我的家园,便来试一试。”雷彦恭低声呢喃,眼神在暮色中明暗不定,“我十万大山数十万族人,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夜色渐浓,瘴雾从山林间缓缓升腾,将整片朗州大地笼罩。
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已然开启,而不久之后,这片群山便会被烽火彻底点燃。
……
十一月十八日,日头高升,薄阳穿透寒云,铺洒在通往巴陵的宽阔官道上。
官道尽头,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队伍缓缓行来。
五千蛮僚新军列阵而行,队伍绵延数里,与风林火山四军规整肃穆的军纪军貌截然不同,这支军队行军散漫,军械更是无比简陋,全军之中,仅有少数部族头目、精锐士卒身披粗糙藤甲、兽皮鞣制的皮甲,勉强有些防护能力。
更多的士兵皆是身着破旧粗麻衣裳,无甲护身,腰间挎着磨利的柴刀、粗制长矛,背着自制的猎弓,脚踩草鞋,军械装备参差不齐,简陋至极。
不过虽然军械简陋,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却丝毫不算孱弱。这些来自湘地深山蛮僚青壮,身材精瘦矫健,腿脚修长,常年攀爬山林练就了一身结实筋骨,眼神锐利桀骜,自带山野部族的悍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