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饭一食皆公平,一言一行皆守规。上下无差、彼此均等,方能万众一心、军心归一。无派系、无私党、无厚薄,全军上下只认军令、只认家国、不认私恩,这才是强军该有的模样!
三层深意,层层递进、字字通透,道尽刘靖新军改制的深远格局。
暮色西垂,残阳余辉漫过巴陵近郊连绵的军营营帐,将大地人影拉得绵长舒展。
冬日昼短夜长,傍晚转瞬之间,整片天地便覆上一层昏沉的寒意。营中早晚号角已然停歇,唯有晚风穿掠校场枯草、拂过营房檐角的簌簌轻响,伴着五千新兵沉稳整齐的脚步声,沉沉回荡在空旷旷野之上。
陈虎率领数十名校尉在前引路,五千蛮僚新兵列着笔直规整的长队,稳步朝着营区东侧的后勤炊食区行进。
一路行来,队列肃然有序,无人喧哗嬉闹,无人擅自张望散漫。半日的军纪熏陶与队列训诫,已然悄悄磨去了这群十万大山子弟身上的一些山野桀骜与随性。
他们此刻已然隐约明白,这支巴陵新军规矩森严、无处不在,分毫僭越不得。
清溪寨队伍位列整支队列中段,阿古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恪守行军法度,只偶尔余光轻扫,打量前方陌生的炊食布局。愣子紧随其身侧,满心好奇按捺不住,频频抬眼眺望前路,心底期许满满。
自幼在深山挣扎求生、常年为果食奔波的他,能住进遮风避雨的规整营房,已是莫大福气,听闻军营一日三餐定时供给,心底早已生出无限期待。
待全军行至炊食区空地,众人心中对军营膳食的粗浅想象,尽数落空。
五千人浩浩荡荡,若同时涌入就餐,必然拥挤混乱、不成体统,既败坏军营风貌,又耽误既定作息。刘靖治军素来精细周全、严苛有度,早已提前排布妥当,绝不允许这般乱象滋生。不等众人细看,前方的陈虎已然抬手止住队列,沉声颁下分批就餐的军令。
“全军听令!五千人马,分三批轮换就餐!第一批一千六百人居前待命,第二批、第三批原地候立,无令不得擅自上前、喧哗催促、拥挤插队!”
军令清晰利落、字字铿锵。随行校尉即刻分头行动,划分等候区域、疏导分流队列。原本绵延数百丈的长队迅拆分规整、层次分明,第一批士卒快步上前就位,余下众人尽数驻足原地,安静等候轮换就餐。
直至此刻,阿古、愣子与一众蛮僚新兵,才真正看清了新军食堂的全貌。
砖瓦厅堂,规整气派,干净整洁,可供数千人同时用餐的食堂……自然是没有的。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时代修造这样的一个食堂,耗费的钱粮都够刘靖再造几门神威大炮了。
所谓食堂,不过是营地后厨前方,连片搭建的宽大草棚,厚实稻草层层铺叠封顶,足以遮风挡雨;粗壮实木立柱支撑四围,通透开阔、结构稳固。
棚内无精致门窗、无制式桌案,简简单单的土木棚架,粗犷却耐用,完美适配大军集中就餐的刚需。
整片草棚绵延十余丈,内部整齐排布十八个打饭档口,间距均匀、分工明晰。每个档口配备两名后勤役夫,一人掌勺打饭、一人递碗收拾,配合娴熟、动作利落。
档口后方垒着连片土灶大锅,宽阔锅膛内柴火熊熊燃烧,滚滚热气裹挟着白雾四散升腾,粗粮混着干野菜的质朴香气随风漫溢,勾得整日空腹的新兵们喉结频频滚动,饥意翻涌不止。
十八个档口同步运转,效率远众人预想,足以支撑千人快取餐、有序就餐,不耽误军营既定作息法度。
阿古、愣子与清溪寨所有族人,尽数划入第二批就餐队列。
众人依令退至后方空地整齐站定,静静等候第一批士卒用餐完毕。千百道黝黑质朴的目光齐齐朝前汇聚,裹挟着满心焦灼与热切。这群山野子弟常年饥寒缠身、难得饱腹,此刻饭香萦绕鼻尖,腹中饥意大肆翻涌,心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第一批一千六百余名新兵在校尉精准调度下,迅分列成十八条笔直长队,一一对应各个档口。队列尾齐整、秩序井然,无人插队推挤、无人喧哗躁动。往日散漫无拘的蛮僚子弟,在军营铁律的约束浸润下,已然慢慢学会克制隐忍、遵规守序。
档口打饭节奏极快,全无半分拖沓滞涩。后勤部甄选的役夫皆是老手,手法无比娴熟,士卒上前递碗,役夫手腕轻转,一勺饱满厚实的粗粮饭稳稳落满粗陶大碗,再点缀一筷黑不溜秋的腌菜,瞬息便可完成一份餐食,随即抬手示意士卒离场,催促下一人接续上前。
递碗、打饭、配菜、离场,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无缝衔接。
十八个档口同步作业,千人长队飞流动,看似漫长的队列转瞬便全员取餐完毕。这般规整高效的运作模式,让后方等候的新兵暗自心惊,愈敬畏军营法度。
取完餐食的士卒无需专人指挥,自觉四散分开,在草棚前干燥洁净的空地上错落坐定,两两间隔、排布整齐。冬日地面经整日暖阳晾晒,干爽无泥、干净整洁,众人盘腿落座、端正捧碗,静静等候统一开食号令,始终恪守军纪,无一人敢提前动食、违规僭越。
愣子踮起脚尖、抻长脖颈,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就餐的人群。
稍作观望,愣子忽然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如同撞见了天大的喜事。他连忙压低身形,急促拉扯身旁的阿古,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满心的激动与狂喜“阿古哥!快看!干饭!他们吃的是实打实的干饭!”
这声低语不算响亮,却在寂静等候的队列中格外清晰。
干饭!
这二字,如投石入静水,瞬间在第二、三批等候队列中掀起一阵波澜。
周遭新兵纷纷顺着愣子的目光望去,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悄然响起,人人脸上都浮出真切的震撼与艳羡。
众人的视线牢牢锁在士卒手中的粗陶大碗上,看得一清二楚。
碗壁厚重、容量充足,碗中满满当当盛着一碗紧实饱满的麦饭。
这是军营最常见的主食,以未完全脱壳的小麦、粟米、黄豆等杂粮混合在一起,搭配山间晾晒的干野菜,一锅蒸成。
至于口感与味道嘛,就别奢求了,里头往往混合着没有淘洗干净的沙石。
毕竟军营里头近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食数以百石,不可能淘洗的太干净,都是把一些大的石子挑出来,至于细小的沙石,就没办法了。
在后世人眼中,这不过是异常粗陋的军粮,可对常年食不果腹的蛮僚部族而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干饭,是毕生难求的安稳福气。
湘南群山贫瘠苦寒,再加马殷盘踞多年、横征暴敛、肆意劫掠,各寨族人常年饱受压榨,日子愈窘迫艰难。寻常时日,族人一日两餐皆是清水稀粥,寥寥几粒粟米兑满清水,寡淡无味、毫无饱腹感,大半岁月都在半饥半饱中苦苦煎熬。
实打实的干饭,寻常时节根本无缘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