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咄摩支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叔叔——十日之后，朔水河，我去。“
咄摩支前脚一走，姑臧继明就凑了过来，压得极低的声音只有契苾何力一人能听见：“大哥——咄摩支方才看唐公那一眼，不会是偶然。夷男已经起了疑心。“
“我知道。“
“朔水之会——夷男一定会问你南部四部的去向。“
契苾何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所以从现在起——降唐的事除了咱们和四部领之外，多一个人知道都不行。告诉回纥、思结、都播、奚结四部——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再对外提及唐公和圣旨，对夷男的人只字不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夷男会面的时候——由我来开口。“
十天后的朔水河畔。河宽不过二十丈，水不深，马能蹚过去。但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朔水以南是契苾部的地盘，朔水以北是薛延陀的势力范围。今天这条河的两岸站满了人。
北岸是夷男——身着那件玄色貂毛可汗袍，身后是薛延陀的黑色旗帜和北部四部的各色幡旗。南岸是契苾何力——身后是回纥、思结、都播、奚结和契苾本部。铁勒十部的人马绵延数里，刀枪如林，战马嘶鸣。夷男骑着他那匹纯黑名驹踏雪策马到了河中心，契苾何力催马上前。两人隔着一个马头的距离停住。
夷男的目光先落在契苾何力脸上，又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南岸那些部落的旗帜。所有旗帜都还在——回纥的、思结的、都播的、奚结的，一面不少。夷男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契苾何力认识他那双眼里的东西——他在算。算南部四部的实力，算契苾何力整合南部的度，算眼前大军到底是盟友还是变数。
“何力，“夷男开口了，“北边我已经压住了。四十多万控弦之士——够跟颉利正面碰一碰了。你南边怎么样了？“
“同罗和仆骨那几个年轻酋长还撑得住吧？“契苾何力反问了一句。
夷男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还撑得住？也蒙哥跪灵跪了三天膝盖都废了，连站起来都费劲——还撑。何力，南部那四部给了你没？咱们十部这要把旗号统一了，光北边统一了没用，还得看南边的。“
“南部的事你不用操心。“契苾何力用手中马鞭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五面并排飘扬的旗帜，“五部旗都在这里。都播部和奚结部新酋长年轻没经验，我这几天多派了些人去帮他们守营。回纥部老菩萨精得很，暂时也没说要走。“
“暂时？“夷男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草原上的事谁能说得定？“契苾何力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得跟他微胖的体型一模一样，“不过眼下有我看着，南边不会出乱子。等灭了颉利，咱们再商量草原以后怎么整。现在说这些太早。“
夷男盯着契苾何力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被草原风吹皱了的脸在夕阳下看不出任何破绽。朔水河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淹没了两人之间那片刻的沉默。夷男最终没有追问——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判断：契苾何力是一个保守的人，保守的人不会在颉利还没倒下的时候冒进。不管是降唐还是自立，都不是契苾何力现在会做的事情。
“你说得对——先灭颉利。“夷男伸出手拍了拍契苾何力的肩膀，“灭了他之后，咱们兄弟两个再坐下来好好喝一顿——哪条路对铁勒最有利，到时候再说。“
契苾何力也拍了拍夷男的手背。“好。到时候再说。“
他勒转马头的时候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姑臧继明在南岸等着他，远远看到他回来，只用一个眼神就确认了一件事——夷男没有起疑。
夷男也同样勒马回到北岸，从咄摩支手中接过一面早就写好了的羊皮卷，迎着两岸数万将士的目光展开。然后他朗声念出了第一句——
契苾何力在南岸也展开了同一面羊皮卷，两份一模一样的檄文，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朔水河的上空同时炸响。
“东突厥颉利——得位不正，不施仁政。残害忠良，横征暴敛。今铁勒十部奉大唐天子之诏，正式向颉利宣战。草原各部，有愿共襄义举者，来者不拒。有愿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两岸数万铁勒勇士同时举矛高呼。那声音把河面的水纹震得四散飞溅，惊飞了岸边枯柳上栖了一冬天的乌鸦。快马把两卷檄文往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从阴山脚下到阿尔泰高原，从乌德鞬山到鄂尔浑河谷。
当天夜里，一封被快马跑死了两匹才送到牙帐的宣战檄文，被颉利一把攥在了手里。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的松明火把都换了一轮。然后他抽出腰间那把弯刀——刀鞘上三颗祖母绿在烛火里跳了一下——一刀将面前那张铁木条案劈成了两截。木屑溅了一地。刀还握在他手里。
“王煜东。“
王煜东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左眼下方那条刀疤在今夜的火光里格外暗，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的脸色本来就白了。
“铁勒十部全反了——夷男手里四十多万控弦之士，南部四部也被契苾何力捏在掌心里，唐人的使臣跟幽灵一样在草原上到处串——整个草原快要不姓阿史那了。“
颉利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他顿了顿，把弯刀缓缓收回刀鞘。刀锋与鞘口的祖母绿擦出一声极细的金属轻响。
“去启动那条线。“
王煜东的身形微微一僵。他单膝跪了下来——跪得比以往每一次都慢，膝盖触地的时候毡毯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可汗——那条线一旦启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颉利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草原上的晨光正从东方升起来——那是铁勒联军的方向，也是大唐陈兵四十五万的方向。但他望着的方向是西边。
“本汗知道。二十年了——那条线是本汗亲手埋下去的，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碰过。但现在铁勒反了，唐人陈兵五十万虎视眈眈，夷男那条饿狼恨不得明天就冲进本王牙帐，契苾何力那胖子看着老实——心里藏了多少刀，本汗比你清楚。你说本汗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王煜东跪在地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微微抽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牙帐外某个被风吹松了的绳扣啪地一声崩断，火盆里最后一块牛粪饼烧成了灰烬。他抬起头，额头贴着握拳的手背，声音干涩。
“属下去办。“
颉利收回目光，将弯刀从腰带上解下递给了王煜东。王煜东双手接过刀，愣住了。颉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拿着这把刀去。本汗在刀柄里藏了一张羊皮——二十年前本汗在上面亲手刻了一道盟约。你把它带上。到了那边，你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明白的。还有——昭武九姓也去一趟。告诉安国和曹国，本汗答应之前的条件——灭了康国之后，撒马尔罕的商路，归他们。整条商路。“
王煜东退出牙帐，站在旗杆下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的冷风。他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旅程的终点在哪里——二十年前，年轻的颉利还不是可汗的时候，曾经瞒着他的父亲处罗可汗，秘密派遣了一支由他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组成的商队，消失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下。
那支商队走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只剩三个人。但那三个人的眼睛，从此再也不一样了。从那以后，颉利在每一任狼卫领手中都留了一份只有可汗本人和狼卫领才知道的密约副本。赵德言知道。王煜东也知道。但他们从来不敢去碰——因为颉利自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现在万不得已来了。
一个时辰后，二十名轻骑在王煜东的帐前列好了队。每人双马，马背上只驮了三样东西——干粮、水、换乘用的马蹄铁。王煜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颉利的牙帐——那座他跪了无数次的帐篷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头卧着的巨兽。他一抖缰绳，二十骑朝着西边的天际线飞驰而去。马队经过的第一座矮丘上有一块被雷劈断了的石碑——那是草原上用来标记水源的老界碑，已经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王煜东没有回头。
先昭武九姓。然后——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