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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此之前几天,草原的北边还生了一件没有人注意到的小事。
四个穿着破烂皮袍、左臂都裹着黑布条的人,骑着四匹瘦马从南边进入了草原。他们走的路跟王煜东恰好相反——王煜东往西,他们从南往北。沿途不进任何部落的营地,干粮硬了就放在马蹄下面压碎了再啃,水囊空了就趴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用手掌的温度化开一小片冰面一口一口地舔。
四个人的左臂全部废了——在长安百骑大牢里,为了向李泽轩借一条回草原的命,他们各自震碎了左臂的筋脉。如今那四条垂在身侧的手臂裹着脏兮兮的布条,风一吹就晃,像是四根拴在马鞍上的枯枝。
玄夜是第一个看到营地的。
他趴在矮丘上已经两个时辰了。他的左臂完全没有知觉,但他的右眼是他做了十年狼卫练出来的——一里地外的仇人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有几颗痣。
此刻那只右眼盯着的不是仇人,是妻子。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边。河面冻得很硬,她把冰敲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蹲在河边洗一堆比她整个人还重的皮袄。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不是被冰水冻的,是那种皮肉下面没剩下多少脂肪的通红,骨节从皮肤底下突出来像干涸河床上裸露的石头。
她的背佝偻着,比三年前矮了半个头。三年前她站在长安柳巷口送玄夜出城门的时候,腰杆直得像一棵白杨树,一头乌黑的长编成了长安最时兴的坠马髻。如今那头被剪成了齐耳短茬——突厥奴隶营不会给女奴留长,头太长容易藏东西。一个突厥看守走到她身后,朝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她整个人摔进了冰窟窿。爬起来——继续洗。没有骂,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看守一眼。三年前,如果有人敢踢她,她会抡起洗衣棒砸过去,然后被玄夜连夜护送出城。现在她不砸了。
玄夜的右手指节陷进了冻土里。
天鹰趴在他左边一丈远的地方。他的左臂也废了,但他右手的五根手指正死死地攥着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妻儿——他那五岁的儿子穿着一件比他整个人大了两号的破羊皮袄,蹲在营地的角落里用一块石头砸一堆不知什么东西。
他的妻子站在儿子身后,头也被剪了——齐耳,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天鹰记得出前他问过妻子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回来给她带一支长安的银簪。他没来得及。
“天鹰。“玄夜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侯爷的话——你忘了?“
天鹰的手松开了刀柄。指节上的白色过好几息才恢复成肤色。他把那只右手按在了冻土上——跟玄夜的手一样——地上留下了五个指印。
暮蛟和天蝎趴在更远处的一个土坑里。那是暮蛟用一只手刨出来的,天蝎负责往坑里填枯草隔寒。他们看到了他们的父亲——一个白老人,在营地角落里劈柴。
劈柴的斧头缺了一个大口子,老人每抡一下斧头,整条右臂都在抖——不是冷,是饿的。腕骨从袖口里戳出来,指甲缝里嵌满了干了的血痂。
他劈了不知道多久,面前堆起来的劈柴还没有他旧靴子高。一个看守走过来,一脚把他那堆柴踢散了。老人弯腰去捡,看守又一脚踢在他腰上,把他踢翻在地。老人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爬起来之后继续劈柴。
天蝎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那条废了的左臂。那条手臂已经没了知觉,但他需要埋住他的眼睛。暮蛟没有去看弟弟。他伸出那只还能用的右手按住了天蝎的后颈,那只手也在抖,但按得很稳。他们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两个人都想哭的时候,有一个人不能哭。因为天蝎是弟弟。
四个人在那座矮丘上趴了整整一夜。久到那条小河边再没人来洗衣,久到那堆劈柴被人踢散了又被风卷走几根,久到营地的火把从牛羊脂换成了松明子,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沉进西边的地平线下。
玄夜站起身,把那条废了的左臂往怀里收了收——草原的夜风已经过穿皮袍直接咬进了骨头里。他朝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枯草和远方隐约起伏的低丘。但他知道,低丘后面是阴山,阴山后面是河套,河套往南——是长安。
长安城里,有一个人用四份金衣卫外卫任命文书给四个废了一条手臂的死囚换了一条命。
“走吧。“
天鹰站起来,将弯刀从腰间解下——他插进马鞍侧面的皮鞘里。他不会再拔出这把刀。不是因为刀刃钝了。是因为这把刀现在的命不是他的。
暮蛟拉了一把天蝎。天蝎从土坑里站起来的时候左臂的布条被枯草挂住,扯了一下。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哥——你记不记得爹最拿手的那道羊肉炖萝卜是怎么做的?我有点想吃了。“
暮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磨出来。
“记得。回去了哥给你做。“
天蝎点了点头。两人朝南方走去。四道身影,四条废臂,从矮丘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来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问题。走的时候那个问题变成了一个答案——家人还活着。家人还活着,还在等他们。
而只有大唐的铁骑,才能把人从这座地狱里救出来。
他们在长安向李泽轩借了一条命。现在,还命的方式不是回去赴死。是回去做事。做他的眼睛,做他的刀,做金衣卫外卫的第一批暗探。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片草原。每一片草场,每一个部落,每一条隐藏在河谷和矮丘之间的秘密商道。颉利用了他们十年。现在轮到李泽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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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星斗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夷男站在薛延陀营门外,手里握着也蒙哥呈给他的那把战刀。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刀鞘上那块渗进皮子里的血渍。血渍已经彻底干了,但他没有擦。咄摩支走到他身后:“叔叔——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夷男没有回答。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翻了一面,刀鞘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突厥文——那是也该十四岁在乌德鞬山下刻的,大意是“父仇不报,此刀不归“。
“快了。“他说。
契苾何力在灯下与姑臧继明对坐。两人面前的矮案上铺着一张画满了墨线的草原地图。姑臧继明的手指从契苾部的草场出,一路向南——沿着桑干河的走向,穿过长城豁口,最后停在一个两个字的标注上。契苾何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云州。
姑臧继明从怀里掏出唐俭留给他们的那张羊皮小纸条,放在地图旁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十六个字——“铁勒南盟,五部归心。禀长安,请旨接应。“
契苾何力端起酒碗,将碗中残酒缓缓洒在了地图上那条南下的墨线上。酒液渗进羊皮地图的纹路里,沿着墨线的方向朝云州流淌。
草原西边的天际线上,二十一道骑兵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二十一个黑点。王煜东没有回头,他腰间挂着的那柄弯刀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上一下地颠簸,刀鞘上的三颗祖母绿在夕阳最后一次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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