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从榻上踉跄着站了起来。他的手在抖——不是老迈的抖，是一个父亲认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时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的抖。
他蹲下来，伸出那双布满褐斑的手，抚住了李玄霸的脸，缓缓地揭开了李玄霸脸上的面具。他的手指摸到那些伤疤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脸上的每一道疤都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他的儿子一个人扛下来的。
“三郎！朕的三郎！你没有对不起爹。“李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在太原——你为了引开杨广的追兵，一个人带着阿史那氏往北走。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六——但你一个人把八千追兵引走了。我李渊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三儿子在十六岁那年舍命引开了追兵。“
李玄霸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李渊把儿子的头按在自己肩上。那件白的明黄色便袍很快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
“后来给颉利卖命——不是你的错。“李渊拍了拍他的背，“是那个姓巫的老畜生算计你。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抹了你的记忆，把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一旁的李二。李二一直站在那里。李渊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个蜷在大安宫里等死的太上皇了——是那个曾经带着李家从太原一路打到大兴城的唐王。
“二郎——为父现在命令不了你什么了。但有一件事。“
李二往前走了两步，撩开袍子跪了下来。“父皇，不管何时您一直都是儿臣的父皇。“
“我要你活捉颉利。把他带回来好生折磨，来弥补玄霸这些年蒙受的苦难。还有那个巫长胤——那个老王八埋在哪，你给我把他的坟掘了，拖出来鞭尸。然后——诛九族。“李渊的声音一字一顿，“为玄霸报仇。“
“父皇。“李二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自己白苍苍的父亲和自己满脸伤疤的弟弟，他的眼睛也红了。“这件事不用您说——儿子也一定会去做。儿子会给三弟报仇。“
李渊扶着李玄霸的手臂把他拉起来。李玄霸站起来的时候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看着自己这个曾经英姿勃的三儿子如今满脸狰狞的刀疤、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和那一身纵横草原的肌肉下面隐约可见的旧伤——他忽然觉得那些年他在大安宫里养的那些画眉鸟、那些莺莺燕燕、那些自暴自弃的酒宴，全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满脸是伤的儿子。
他的儿子还活着。活着就好。
“二郎，为父现在要下一道旨——你要办。“李渊转身看着李二。“宣告天下，卫王李玄霸归来。开建王府，赏赐封地。“
李玄霸开口了。“父皇，这不行。“
他没有叫爹——他叫的是父皇。这两个字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是在恢复记忆之后对着镜子练了好多遍才终于能不颤地念出来的。“玄霸在草原上给突厥当了十几年国师，手上沾过汉人的血。如果宣告天下卫王归来——皇室的威严放在哪里？二哥的面子放在哪里？让天下人耻笑李家吗？“
李渊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愿意让这个儿子再受一丁点委屈——哪怕是以伤害皇室名誉为代价。但李玄霸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李渊转过头，看向站在李玄霸身后、全程安安静静地没过一点声响的那个小姑娘。
“小鱼儿——你过来。“
李鱼走到李渊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叫这个白头的老爷爷——理论上她应该叫皇祖父，但她这辈子只叫过一个人的爷爷，那个人不在了。
李渊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了很久的温柔。“你的眼睛，很像玄霸。“
李渊转过头对李二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话。“二郎，朕知道不能公开恢复玄霸的身份。但小鱼儿不能跟着他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朕有一个折中之法——你以皇后的名义，收小鱼儿为义女。加封河阳公主，封地河阳。这样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公主——不管她爹是谁。“
李二当即应允。当天夜里便拟了旨——长孙皇后收李鱼为义女，封河阳公主，赏赐河阳、食邑千户。李渊还额外赏了一整箱金银细软，几大箱名贵药材，又特意挑了两匹温顺的西域小马驹——说是给小河阳公主代步。
回到云山别院，天色已经全黑了。李玄霸把马拴好去烧水。李鱼坐在前院那棵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道刚刚拿到手的圣旨。明黄色的绢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河阳公主，封地河阳，食邑千户。她把这些字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圣旨卷起来放在石桌上，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
李玄霸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寻常小女孩得到公主封号时该有的那种喜出望外。
“怎么了。“
“爹——我不想当公主。“李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公主不能当记者，哪有公主天天往县衙跑、翻人家账本的？哪有公主蹲在城门口跟菜贩子聊了一个时辰就为了查什么人在克扣他们的入城税？“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李玄霸。“爹——我当公主了就没人跟我说实话了。“
李玄霸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张被伤疤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听每一个字。
“爹——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当天下最厉害的记者。报道天下不平事，解救天下苦命人。“李玄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停顿——半个月前李鱼第一次跟他说这话时，他就刻进脑子里了。
“对。“
李玄霸看着女儿的眼睛，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让李鱼记了一辈子的话。“你当记者——爹陪你。路不平你写路，人欺人你写人。谁敢动你一根手指——“他停了一下，那双在草原上杀过不知多少人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月光，和女儿。“爹让他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李鱼愣了一下。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那声笑在云山冬夜的庭院里清脆得像是冰块落进了银碗。
“爹——你说话好像绿林好汉。“
“我本来就是。“李玄霸端起身边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在被面具遮住的地方微微弯了弯。
第二天上午，李泽轩上山了。
他骑的还是那匹玄甲军退役的铁灰色老马，马鞍上挂着一壶没喝完的粗茶。他把马在别院门口拴好，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玄霸正蹲在池塘边陪李鱼喂那三条银白色的小鱼。大毛二毛三毛吃得很欢。
“李先生。“李玄霸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不是侯爷也不是山长，他像李鱼一样，叫李泽轩为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