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也有落魄的贵族贪图攀附蜚蠊,收了好处悄悄来教他;谁知不过两日便不敢再来,唯恐被人知晓,连后代也得不到国老教导。他剔透的眸子微眯,神情复杂地望着妲己。那日商圻大骂,她明明也该猜到他的身份,为何仍说出这等话来……还是说,她以为「贱奴」二字只是单纯一句辱人言语,并未深思?妲己垂眸一笑,故意说道:“唉,大亚若觉得我不堪教你,那便罢了。”“不!”他先断然否定,随即下颌线绷紧,音调幽沉,“但你想得过于简单……”“过于简单?”妲己款款跽坐在几案旁,闲谈般道,“是因为你奴的身份?”他瞳仁微微一震。她的语气……怎如此平淡?似乎他的奴隶出身,根本算不得大事。从未有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他的过往,他们或鄙夷、或尴尬、或震惊、或佯装维持热情、或优越难掩……逼迫得他要格外麻木,才能不被影响……妲己饶有兴味地支着脸欣赏他,“嫕唐说你严肃,面容看不出喜乐来,怎我看来,倒是很清晰?”狐狸忽地冒头出来旁白:“还不是你叫他的心忽上忽下,又令他忽喜忽悲?可惜呀臭宝,他并不曾贡献一个时辰,努力,努力。”妲己笑容顿时有些僵,还有些疑惑。恶来浅眸微眯,语气沉重而疑惑:“你……你明知我是奴,仍要教我?”“是奴如何,是贵族又如何?仙人眼中都是世人,只看你是否想学。”她探手,将一盘沙轻轻推向他的方向。沙盘之中,横卧一截松枝。恶来垂眸看去,“这是何意?”“行军之中,不便寻册笔,沙盘便极好,写完抹去,不必费力。”她再度轻声诱哄,“大亚到底是否要学?这盘是我同伙夫借来,若你不学,我需归还。”他怎可能不学!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此时却如此轻易地来到身边,轻易得令他几乎要疑心这是阴谋!他攥紧了手中书册,手臂青筋毕露,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保证:“我愿学。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叫第三人知晓此事。若旁人问起,我会说是来祝祷……”他绝不想殃及她声誉分毫。“大亚颇有心……”她柔媚感慨,让出身边一个团垫来,“请入座。”他这才大步上前,撩袍坐下。其神情似古井冷月,冷肃非常,语气也毕恭毕敬,“请教习。”狐狸啧啧稀罕,“这人明明是个奴隶,却怎如此正得发邪?”再反观妲己,可谓是妖气全开、于魅力毫无保留;是以不需造作动作,已然媚人心底。狐狸鲜少见她对人如此,不免惊诧,“你竟如此拼?!”妲己冷酷回敬:“恶来这人总叫我觉得有些怪,我且拼一把,务必要一击制敌才好。”她拈起树枝,手指酥红,如侍女拈花之态,先在沙盘写下「天、地、人」三字。恶来道:“此三字我认得。”“那大亚看来,行军打仗,三者如何排序?”恶来侧头看她一眼,说:“天为上,一国遇天灾,过后而袭,可轻易覆灭。地为中,顺应地势,埋伏突袭,可以少胜多。人为次,但若人数众多,众人一心,则或许上可逆天时,下可突地困。”妲己点头称赞:“不错。而我们的四时作战之法,便需从「天」开始学。天分阴阳日夜。白日与夜间作战不同,天热与天寒作战亦不同。”她在沙盘写下「阴阳」「日夜」「冷热」。又道:“春时百草复苏,可靠动物野菽果腹。冬时万物凋零,动物深藏,粮草便要充足。”她写下「春冬」「菽果」「粮」。再道:“「天」亦影响人心,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擅兵者,当然要避其锐气,攻其惰归。”她语速并不快,但内容委实过多,恶来精神高度集中,额上见汗。接下来,妲己又讲了「地」、「人」之说,皆是新奇言语,恶来从未听过。最后,妲己忽又抹去沙盘所有,说道:“你方才说过,众人一心,便有机会冲天破地,我却有一字形容,是为「道」。正是兵卒与师亚同心,可以为其生,可以为其死。以我看,「道」才是天、地、人之首。”恶来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陡然触动了某些他早已知晓却无法用言语具象之领悟,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竭力记在心头。妲己讲完,皓白手腕一翻,将树枝递给他,命他去写。他脊背如刀挺拔,写得认真,一脸肃然问她:“敢问仙人,此书可有名?”昏黄光下,她眼若流光,眼锋含钩只望向他,信口撩人胡说,“此书名为《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