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如此劝着,并无大用。日头偏转,周旦捧着食物前来,低声道:“父在羑里受苦,吃喝简陋,也请用些食吧。”周昌并未接,只深深看向三子:“旦,你心中实也怪我,对否?”周旦垂眸,“儿不敢……”“并非是我狠心如斯啊!”周昌声音剧烈颤抖,干涸的眼眶再度奔涌出泪来,哽咽声嘶,“邑是我心目中唯一的继承人,我比任何人都疼他、惜他!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他!我是想为他铺一条坦途,我想要他做天下之主!他年幼就被送来大邑,远离父母兄弟,无人比我更思念他!可我也早猜到天子打算……邑定会选择为我而死,若是我也选择为他而死,今日你吃的肉,就是父兄二人之肉!!因为帝辛本就是要我二人之命!邑追随了他多年啊……那样贤良的孩儿,怎可死得如此凄惨……”“父,不必说了,我都知……”周旦面容无波,泪水静淌。“不,你不知!你在怨恨我!发也在怨恨我!你们,你们所有人在恨我!”周昌骤然崩溃,嚎啕出声,“可我如何还能在乎那些虚名!只要叫帝辛相信我是贪生怕死的犬彘,只要叫他相信我是牺牲长子的小人,我就好歹可留下这条命!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我就仍可复仇!我就可雪恨——!!”说着,他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掼肺一般喘不上气……他本就老迈,在羑里染上的病痛,已深刻五脏。“父!”周旦忙拿帕子去迎,只接了一帕的鲜血!周昌毫不在意,又去摇晃捶打周发:“发!你为何逃避?!你为何不睁眼,你若有恨,就该整顿周原,你若有怨,就当为兄报仇!你躺在此处有何用?无非是叫我再失一子罢了!你醒来!醒来!”众人吓呆了,忙上前来将他拉开。如此折腾了三四日,周发几近枯槁,牙关放松,才被灌了些水,而后也用了些粥。饶是如此,他只是不肯醒。清隽青年如今瘦得吓人,憔悴若死。南宫邰、闳夭久、鬻子、太颠、散宜生等人皆跪在他牀畔,恳劝道:“公子!君侯染病,大公子已殒,若你再有意外,周原又何去何从?还望公子节哀,万要以大局为重。”周旦也搀扶着兄长,激动道:“兄,你振作些!父需要你!周原也需要你!”许久,周发紧闭的双眼中,终于有泪水自眼角滑落……~周伯邑殒身之事传至妲己府邸,旁人犹可,唯有青女姚受他照拂颇多,抽气一声,随即扭身大哭起来。妲己震惊之余,忙要去安慰她,苦涩开口:“是我不好……”她将青女姚抱在怀里,“你已求过了我,我却未能扭转天子心意,我全然不曾看出天子有此念头……”“不,不怪姐姐……我早就知,这里无人能好好活下去……”青女姚哭得浑身战栗,几不能言。这世道本就艰难,或许终无人能活。有奇怪能力的毛姑不能,有阴暗野心的饥樊不能,有慈悲善心的周伯邑更不能……她又凭甚能够活下去呢?“我只是不明白……”青女姚泪眼空洞,嘶声问向虚无,“为何公子邑那样好的人会死,为何天子丝毫不念旧情?为何王子不为他讨饶?公子邑绝不会反的,我知他素来对天子一片忠心啊……我真幻想过他能够活下去……”妲己只得将她紧紧抱住。周伯邑的死,对青女姚的打击更大更深,她夜里也要抱着周原的板画入睡,自然也少不了偷偷哭泣。妲己用茈胡、茯苓、蜜甘为她调了疏肝的药汤,好容易劝解了这边,又有衡牙来请她去看望武庚。衡牙拭泪解释道:“王子与公子自小一道长大,心痛难忍,还望大祭司也为他开些化解之药……”妲己无奈与他同往,又问:“周原之人呢?”衡牙回:“天子命周原人不可久留,速速领赏归周,大约今日就要离去……”王子府邸之内,寂静如坟,连缸内的花鱼也僵硬悬滞水中,似乎唯恐摇尾引发一点水花。妲己一路进入舍内,就见武庚半卧在床,双眼呆滞发红,看到她时才略生动些。“妲己……”他撑起身来,哽咽出声。她忙上前,见他容色苍白,轻叹道:“我知你与他感情极深,但莫要熬坏了自己。”武庚摇头,紧攥她的手:“我无事,何苦要你天热跑来……”她顺势把住他的脉搏,“衡牙说你伤心,两日不起,也不用食,怕你熬坏了身子……”武庚虽再三强忍,眼泪却仍滚落,痛心低声道:“其实,邑在的时候,我并不觉有甚……我与他……我二人相处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