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上古,再宽仁,又能仁到哪去?妲己梦呓般道:“仁也好,恶也罢,皆是术罢了。术不光在朝堂,也在民间。欲叫人高看,自我卖弄终归不令人信服,总要从旁人口中说出才好。人人说,人人传,从而人人信,昌如此,发如此,我也如此。”1青女姚似懂非懂,便不再深究,“无妨,只要西伯侯对姐姐好,我便不担忧。待姐姐日后做了王后,我更要欣喜。”妲己只困倦轻笑一声,说:“你欣喜吧,若睡不着,再同我讲你那个世界来听。”青女姚张口,却忽地觉得过往模糊起来。有时,她也会怀疑,那样的世界,是真实存在过的吗?粟米之光就能辉映一堂?长舟沉行海底却水不浸入?无需引火便可令水沸腾?2如今自己想来也觉甚为荒谬。在一片模糊里,她渐渐想起一件事来。她曾去过南方游玩过,那里的人极和善,会用螃蟹与虾熬粥,还会用奶泡苦叶作饮……这在此时实在难以想象——如若贸然进入别国的地界,身边无有军队守护,只会死得外焦里嫩。她絮絮说了一阵,思绪又飘回了大邑,轻声道:“姐姐,王子他们,一定十分想念你……你会想大邑吗?”她侧头看去,却见妲己呼吸平稳,似已是睡了。她遂不再问,亦沉沉睡去。许久,妲己的唇间,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周原朝中诸人皆知,周昌曾亲口说过,“龙生九子,九子不同。而我有十八子,其中也唯有三子旦生而有灵,心怀天下,性情最似我。”只可惜,此等人物,通文通武,心中唯有算卦修仙,如闲云野鹤。若是父亲嘱咐,他倒也肯做,且只要做来就远胜旁人;但若事情了结,他便再不过问,只恐沾手。此等行事风格,自从大邑归来后,愈发严重。他深居简出,再不过问周原庶务。周发极疼惜这个弟弟,多是探视劝解,他只不肯改变。可近来也怪,自大邑事官走后,公子旦又好似忽地想通,虽仍不碰庶务,却已肯参与一些流宴。只可叹如今宴上,只要大祭司露面,君侯便少不得要令众人眼痛一番:斟酒切肉、盈笑关切早已是过去,如今已至于要亲自奏璜鸣钟、舞钺挥剑,样式百出!若说先前不过是神色似犬,如今那尾可算是摇出了花来!众臣还不得不违背本心,喝彩捧场,要替君侯撑起场面来。好在,今日公子旦也在,众人微末的希望遂又重重落在他身上,只盼他出言劝诫。此时,钟鼓喤喤,磬筦将将3,周发舞完剑,兴冲冲、热腾腾折回到妲己身畔,一身丰匀肌肉满是汗光,笑着仰问她:“我舞得可还好?”妲己含笑:“极好,我竟从未看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舞剑。”说着,又掏出一方巾帕来,伸手为他擦过脸颊,“只是怎出了这许多汗?也该歇歇,好好饮些酒。”巾帕辗转,略过脖颈锁骨,又摁在他饱满的胸前肌肉上。“唔……”端首被蹭到,周发发出一声怪吟,忙摁住,面红低笑道,“我……我自己来,不敢污了大祭司的手。”众臣:眼痛杀也!而此时,他们也看到公子旦一脸纠结隐忍,憋得通红——竟鲜少见他怒成此等模样!似公子这般高洁的修仙之人,果然是看不下去的!无需众人拱火,周旦已霍地起身,惹得杯盘碰撞作响,大步向外走去!此时辰正是:黄莺倦啼春日落,茫翠尽围井边桃。赤霞横挑亲欲果,长山斜径看归樵。晚霞暧红铺展,暖风粘稠袭来,周原黍谷香气绵密,令人更不清醒。心突突狂跳,恨不能从高台跳落。果然如此……为何如此蠢笨,本该早些猜到。兄长有意之人,正是妲己!他那厢舞剑献殷勤,自己便也恨不能被她看到。他那厢被她温柔擦拭,自己更要气血翻涌,想被她压在身下亲吻。不……不可想……他根本不敢触碰那日的回忆。哪怕只是摸到边缘,也只会令热流更不受控制地流窜……偏这时,脚步声传来,是周发赤膊追了出来。“弟,你怎了?”周旦将头别去一侧,生硬答:“无事。”他此刻对兄长,充满了雄性间的憎恶。周发沉默一阵,轻声道:“你我之间,有何事不能坦言?我知你看不惯我方才……”他猛然转身,低沉厉声道:“兄,你是否还记得,你如今是西伯侯!”周发将后话吞下,叹了一声,垂下眼眸:“我知。可我此生,从未遇到如此倾慕之人……我曾见过她求雨,那天之后,我的人和魂就都是她的了。旦,你心中只想修仙,当然永不会明白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