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后代中,庸人夜夜笙歌,国家却仍然存续;有德之人夙兴夜寐,去偏偏亡了国,承受污蔑冤屈。这样想来,帝辛似乎又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自己更无需担忧百年之后周的境遇……周公旦记录着哥哥的叙述和怀疑,不知如何作答。后来,他不得不将这一段从记录中彻底抹去,只保留了传位太子、定都镐京等话……他不敢想象,若天子都质疑上帝的存在,那这个国家该靠什么信仰来维持?兄,或许九泉之下,你会寻到答案。他示意随从捧来一碗药,轻声道:“兄,你头疼难忍,我又为你寻了新药来。”珷王发盯着。他也明白,再喝任何药也无用了。但他仍仰头饮尽。许是错觉,头痛真的好了许多。难得的舒慰里,他轻声说道:“我曾有一梦,你最擅解梦,可否为我开解。”周公旦将碗收起,“兄请言来。”是那日与妲己仅有的亲昵后,他醉宿宫中而做的梦。梦里,他与妲己是自小的青梅竹马。苏忿生那小儿,最是喜欢他,时常问他何时提亲。可谁知兄长却捷足先登,将其娶走。后来,父欲窃商,更欲效仿昔时的少康遣女艾为谍之事,派一人入大邑为应。他遂竭力向父力荐了妲己。论容貌、论心智、论才华,妲己皆是不二人选——他得不到的,也绝不许长兄得到。可妲己的心却变了。她一去大邑八年,游走于各个方国之间,离间王子与各诸侯国的君侯,后来宁肯死也不归周原。他命令吕尚强硬将她带回,对她掏心剖白:说兄长已死,但自己一直爱慕她,想要待她归来就结姻,更允诺给予有苏更大封地,允诺自己的情永不变……可她却选择嫁予周公旦。他就是在这样的惊骇与嫉妒里醒来。那绝不是真的!他不可能将妲己送走,她更没有理由选择旦!“旦,你说,这是为何?”他低喘着问弟弟,目如恶熊,“她为何会选你?”不是不曾怀疑过妲己与旦之间的关系,但正是因为妲己决绝离去,旦也顺从接受了他安排的种种结姻,这才放心下来。他实在孤寂,弟弟已是他唯一可信任之人。而周公旦面容如常,声音无波回答:“或许兄内心一直认为,若妲己对我有意,多少也多一个筹码将其留下。”这话唤醒了珷王当年的心事,良久,他才疲惫地低声说道:“是的,倘或是我们二人,她也许会愿留下……”眼帘渐沉,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昏昏睡去前,他将怀中一份令书递予弟弟:“旦,我死后,由你监政,吕尚绝不可留。将其召回镐京,我已令其殉葬……其太公望之封号,由其子承袭……”周公旦垂下眼帘,轻声道:“喏。”珷王发睡去,再也不曾醒来。宫殿之内,妚姜命青女姚将药末尽数倒入火盆中焚尽。周公旦归来府邸,也将毒蕈粉倒入水池之内。二人皆不知彼此行为,却又都望着火与水出神。——夫,我要你死,绝非是因嫉妒你不忘妲己,也并不嫉妒你与他族结姻诞下子女,我只是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颂。——兄,我要你死,绝非是为权,也并非是恨你害死了长兄与父……只是我答应了妲己,要永绝人祭,以德代替。答应她的事,我一定做到。父说得对,妲己是你的劫数,更是你我二人的劫数。这劫数,由我来完成。我会尽可能地完善周礼,将人牲之书全部焚去。兄,你太过凶残,开国需枭雄,治国需仁君……你自己无法停下,我帮你。珷王死去,周原朝堂震荡。而促成此事的青女姚却已无法看到后事了——她感染风寒,咳嗽不止,后呕血而亡。临死之前,她发觉自己竟并无恐惧,只觉可笑……为何,为何如此费力,甚至抛下了姐姐,仍死得如此草率……既是这般,先前的苟延残喘,龟缩不前,又是何必?!但是,姐姐,我毕竟为你复仇了。不论我是真的病死,还是妚要将我灭口,我对此处都已再无牵挂。我终于可去寻你了……她祥和亡去时,周公旦已为局势焦头烂额。大周天下,是靠着一场偷袭建立,如今珷王死去,越发如摇晃的楼阁,随时可能倒塌。他的弟弟管叔鲜,恰如昔日箕子、微子等人那般,寻到蔡叔度,告曰:“王父在世时便偏爱旦,如今珷王又传位与他,将我二人无视。我等何不联合武庚,反攻周原,倘或得胜,必将成为商之重臣,定可再得广阔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