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的大哥柳墨哲,只是淡淡瞥了她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狼狈样子一眼,便对侯爷说:“二弟虽顽皮,却不会无故伤人。倒是妹妹,性子越毛躁,该好好管教了。”
结果,她被罚抄了整整一百遍《女诫》。
十五岁,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丫头。
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反击。
她故意在柳墨渊炫耀新得的宝弓时,打翻墨汁,污了他最心爱的弓囊;她悄悄在柳墨哲书房的熏香里加了一点点会让人打喷嚏的草药粉,让他在贵客面前出了个小丑。
可结果呢?无论她做得多么隐秘,最终被揪出来、被侯夫人指着鼻子骂“心肠歹毒”、“养不熟的白眼狼”。
被罚跪祠堂,被克扣月例,被整个侯府下人暗中嘲笑的,永远只有她舒南笙!
整整十六年!
在靖安侯府的金丝笼里,她感受到的不是亲情,是比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是柳墨渊明晃晃的欺凌,是柳墨哲那杀人不见血的冷漠,是侯夫人永远偏袒儿子的偏心,是侯爷那看似公正实则永远缺席的漠视!
大哥柳墨哲,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手段却比柳墨渊狠辣十倍的男人……
他要来了?
舒南笙抓着舒沉舟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自家那扇敞开的院门。
门内,是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院子。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
隐约还能听见舒母在灶台边与长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以及小弟稚嫩的询问声。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糊了窗棂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那是家的味道。是烟火气。
是毫无保留的关怀。
是她被冻了十六年后,终于触摸到真真切切的温暖。
舒南笙心中一定,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马背上脸色阴沉的柳墨渊。
“柳二公子,多谢你前来告知。不过——”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唇角竟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映着院门内透出的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冰窖里冻了整整十六年的人,骨头缝里都沁着冰渣子。如今好不容易爬出来,晒到了一点太阳。你觉得,她还怕那冰窖的主人,再下一场雪吗?”
她不再看柳墨渊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也不再去管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只是轻轻拉了拉舒沉舟的手腕,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软糯:
“二哥,我们回家吧。外头好冷……”
“二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柳墨渊的心窝!
捅进去,还狠狠搅了一下。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骨节瞬间绷得死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曾几何时,只属于他的称呼,如今被她如此亲昵地给了另一个男人!
柳墨渊的目光死死钉在舒南笙身上。
她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舒沉舟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背后,只露出小半边侧脸和一双眼睛。
一股狂暴的戾气猛地冲上柳墨渊的头顶,烧得他眼前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策马冲过去,将那个碍眼的穷酸书生撞开,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妹妹强行夺回来!
就在这时,舒沉舟微微侧身,用自己清瘦的身体,将舒南笙挡在身后,隔绝了柳墨渊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舒沉舟抬起头,望向柳墨渊。
“夜深了,寒气重。舍妹体弱,受不得冻。二公子,请回吧。”
柳墨渊瞪着舒沉舟,那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舒沉舟毫不避让地迎视着,毫无惧色。
夜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