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海川拿起了通往公共频道的话筒。
电流的嘶嘶声里,那一片混乱的咆哮,竟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料到,被指控、被锁定的中国编队司令,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口。
聂海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了这片剑拔弩张的海域,不快,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压住惊涛骇浪的沉稳。
这里是中国海军编队指挥员,我是聂海川,我以我的军衔和荣誉向你们保证攻击你们的,不是中国海军的任何一艘潜艇。我编队所属的核潜艇,从未异动,从未射任何武器。
水下那个目标,不是它看起来的样子,给我三分钟,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它的真面目。
在那之前,我恳请所有人,保持克制。真凶,不在这片海上的任何一艘军舰里。任何一个人扣下扳机,都将正中那个布局者的下怀。
这番话,没有辩解,没有示弱,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近乎赌上一切的担当。
公共频道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美军指挥官在权衡,他听得出这位中国指挥员话里的分量,认得出这个老对手的声音,也清楚一旦在这种迷雾里擦枪走火,意味着什么,可主屏上那艘还在冲锋的中国潜艇,又是那样真切。
五角大楼的情报库里,对“聂海川”这三个字有着极为厚重的独立建档,这位中国将领是过去二十年间,横亘在西太平洋历次高烈度海上角力中的一块冷硬礁石,他深谙战争边缘的生存法则,性格极度内敛却又带着机器般的理智。
太平洋舰队战术推演室给出的绝密评估是这是一个敢于在火控雷达警报长鸣时、将战舰直接切入你航线盲区,却又能将擦枪走火的概率精准掐死在绝对零度的大师。
在美国海军高层的内部共识里,聂海川的做派如重剑无锋,若他保持静默,意味着致命的反击正在蓄力;而当他主动掷下承诺的筹码,那便意味着他不仅言出必践,且手里必然已经捏住了足以掀翻整盘死局的绝对底牌。
信,还是不信。
美军指挥官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开,冷硬到底,但也给全部战舰留了一道生机。
中国编队,聂,三分钟,我给你。
但请注意,我可以保证不会向你的任何一艘水面舰艇,开火。但水下那个目标,它要是越过我编队的防御圈,我会毫不犹豫,把它击沉。我不管它,挂的是哪国的旗。
这是让步,也是最后通牒。
短短三分钟,是聂海川用半生的信誉作注,为陆铮,硬生生抢下来的,最后的时间。
这三分钟,也是一场三条战线拧在一起的赛跑。
第一条线,在陆夏的耳朵里。
监听舱室里,她戴上耳机,闭上了眼,这片海,有史以来最吵的海,几十条军舰的螺旋桨,上百架次飞机的轰鸣,三个国家疯狂刷屏的电磁信号,还有那艘假潜艇自己制造的、刺耳的攻击噪声,全搅在一起,一片足以让任何声呐、任何级计算机都彻底失聪的混沌。
可陆夏要在这片混沌里,把那几百条挤在一起的性命,一条一条,数清楚。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她轻声说,太挤了,它们贴得太紧了,我能听到它们每一颗心跳。
她搭在膝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跟着某种节拍,轻轻点着,那是她在一个一个地,点数那些心跳。
每一颗,都跳得又快,又乱,又疼,不是机器的轰鸣,是几百个鲜活的、却被恐惧攥住的生命,在哀鸣,陆夏听着它们,平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痛楚。
她要找的,不只是那艘虚假的,满屏的声呐都看得见,不难。
她要找的,是那道正抽在几百条性命身上、逼着它们一起抖的,鞭子。
那道声音,藏在几百颗狂跳的心跳最深处,机器筛不出来,只有一双和它们生在同一种黑暗里的耳朵,才分得出来。
第二条线,在沈心怡和韩文渊手里。
沈心怡调出了幽灵基因战士的解剖资料和神经数据,一行一行地比对,要烧毁那个控制器,先得知道它的是哪个频段,这是一道用许多条人命换来的题,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解。
她每报出一个频段,韩文渊便在键盘上翻飞起来,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串冰冷的参数,翻译成电磁炮能够执行的、精确的脉冲波形。
第三条线,在cIc。
编队将用来射高弹丸的舰载电磁炮,此刻要干一件它从未干过的活,射一枚特种载荷,在指定深度,释放一记定向的电磁脉冲,操作手早已进入战位,只等那串参数和坐标。
三条线,在三个地方,朝着同一个目标,拼命地赶。
而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
主屏上,那艘中国核潜艇,离美日韩编队的核心,越来越近。
公共频道里,美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三分钟的耐心,正在被那艘不断逼近的,一点一点地,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