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天际云海尽头。
万里长空,万里澄澈。
可他的道心,早已捕捉到了千里之外的杀伐气机。
仙盟的兵,已经动了。
千里之外,仙盟主城。
白玉大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破晓之时,缓缓熄灭。
满殿残留着灯油的焦味,混杂着一众修士紧绷的肃杀之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昨夜一场争辩,不欢而散。
强硬派摩拳擦掌,誓死要踏平归仙峰,扞卫仙盟所谓的正统威严;中立派闭口不言,左右观望,不愿掺和这趟浑水;唯有那位白江南长老,一语道破真相,戳穿了荡妖使借公济私的虚伪。
此刻,大殿正中。
荡妖使一身银白道袍,纤尘不染,唯独肩头那片被猫尾盘桓大阵灼伤的痕迹,隔着衣料依旧隐隐作痛。
这痛,是耻辱。
是他执掌仙盟刑杀权以来,最大的污点。
他立在玉阶之上,眉眼冷厉,声线铿锵,传遍整座大殿“三日之期已足,八部精锐集结完毕,粮草法器齐备,今日,本座亲征归仙峰!”
玉阶之下,八位统领齐齐出列,躬身领命,甲叶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铺满整座大殿。
“谨遵荡妖使号令!”
声浪震天,震得殿外晨鸟惊飞。
阶下各派宗主面色各异,无人再敢出言劝阻。昨夜长老的质问字字诛心,可权势压人,在绝对的武力与威严面前,道理从来最是无用。
角落蒲团上,白长老依旧闭目静坐。
指尖捻着温润的玉珠,动作缓慢,从容不迫,仿佛殿中震天的杀伐号令,与他毫无干系。
江南软糯的轻声呢喃,低低飘在寂静的角落,无人听闻。
“侬要脸面,天下便要陪葬。”
“荒唐,可笑。”
他看透了荡妖使的私心,看透了仙盟腐朽的根骨,更看透了这一场征伐的结局。
伐守道之人,助魔道之奸。
仙盟这一步棋,走的不是正统,是自毁。
殿外廊柱阴影里,那名青衣弟子依旧垂而立,身形隐匿在晨光死角,无人留意。
他指尖死死攥着那张折叠整齐的密信,指腹用力到泛白,指节微微颤抖。
昨夜他便欲传信,奈何大殿彻夜未散,守卫森严,迟迟找不到脱身之机。如今大军即将开拔,再拖片刻,消息便来不及送出去。
归仙峰无备,必遭重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纠结。
他是仙盟弟子,食仙盟俸禄,修仙盟道法,理应遵从号令,讨伐叛门。
可他亲眼见过归仙峰修士除魔护民,见过林墨单枪匹马挡万魔、护落霞界安宁,见过那座山门从不欺凌弱小,只守正道初心。
何为正统?
护苍生为正统,守大道为正统,绝非恃强凌弱、党同伐异!
心底正邪矛盾拉扯不休,少年修士眼底闪过挣扎、恐惧,最终沉淀为一丝决绝。
哪怕事后被查出,废去修为,废除身份,身死道消,他也要报这一信。
良心二字,比宗门教条,更重千钧。
趁着众修士尽数躬身领命、全场注意力齐聚殿上的刹那,青衣弟子腰身一矮,借着柱影掩护,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退出大殿,翻身掠出仙盟主城结界,朝着千里之外的归仙峰极掠去。
风声擦过耳畔,他心跳如擂鼓。
赌命传信,只为守一丝人间公道。
万魔渊底。
黑雾终年沸腾,魔风卷着碎石狂舞,黑石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处处皆是死寂与荒芜。
幽暗王座之上,西门烈斜倚身躯,褴褛黑袍垂落石地,衬得他身形愈孤冷阴鸷。
猩红的眸子透过层层魔雾,望向落霞界正东方向——归仙峰的位置。
属下魔将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尊上,仙盟八部精锐,已于今早全数开拔,直逼归仙峰,三日路程,便可抵达山门外围。”
“我方潜伏在仙盟军中的死士,已全部就位,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