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守了三日,萧冥夜依旧沉睡着,睫毛连颤都未曾颤过。
灵儿望着这间简陋的屋子,墙皮斑驳,窗纸破了个角,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墙角还堆着没来得及清扫的蛛网。
她低头看了看榻上脸色苍白的人,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的手背,心里那点焦灼像野草般疯长。
怀里的银票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当机立断,托人在临县中街寻了处带跨院的宅子。
青瓦粉墙,院里栽着两株老桂树,廊下挂着风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丫鬟仆妇来打理的那日,灵儿正蹲在廊下给萧冥夜煎药,药香混着桂花香漫了满院,她看着人把他从硬板榻移到铺着白狐裘的拔步床,看着丫鬟将他的长用玉簪松松挽起,这才觉得,他总算像个该养伤的样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桂花开了又谢,落了满院金黄。灵儿每日依旧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今天西街的布庄新到了批云锦,水绿色的,我给你留了一匹,等你醒了做件新袍子好不好?”
“对门的李掌柜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哭声能掀了房顶,你说咱们要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脸颊泛起薄红,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等你醒了再跟你说。”
“医馆的陈大夫今天又来了,他说你脉象比上个月稳了些,就是你总不愿意醒来,像故意逗我似的。”
说到这里,她拿起帕子想给他擦手,指尖却顿住了。
视线落在他毫无反应的脸上,那些强撑的笑意忽然垮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颗小火星。
“冥夜哥哥……你到底要睡多久啊……”灵儿的声音哽咽着,肩膀微微耸动,“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你说过要教我插花的;我把你上次没听完的那曲《广陵散》练熟了,可你怎么还不醒呢……”
守在门外的丫鬟听见哭声,悄悄探头进来,见她背对着门,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块没绣完的帕子——上面绣了半只振翅的鹰,是萧冥夜最爱的纹样。
仆妇们在廊下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惋惜:
“主子每天这样熬着,身子都快垮了……”
“相公也是,这么好的姑娘守着他,怎么就不醒呢……”
“嘘,小声点,别让姑娘听见……”
风摇着桂树,落了她一肩碎金似的花瓣。
灵儿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帕子,细细擦过他的指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又透着股执拗:“算了,你不醒也没关系,我等得起。反正这院子我买下来了,你要是敢睡个十年八年,我就……我就把这桂花酿成酒,等你醒了陪我喝个够。”
榻上的人依旧没动静,只是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时,睫毛的阴影似乎轻轻晃了一下,像有蝴蝶要从梦里振翅飞出来。
————
初冬的风卷着碎雪,打在马车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灵儿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手里捧着刚买的暖手炉,指尖却还是冻得红。
她掀开帘子,看着街两旁堆着的过冬物资,又叮嘱车夫:“再去布庄看看,要最厚实的棉花,多扯几匹,冥夜哥哥如今受不得半点寒凉,得给他做两床新棉絮。”
丫鬟环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姑娘,您都买了五床被子了,屋子早就暖得像春天了,再添就该热着了。”
灵儿却摇头,眼里带着执拗:“他身子虚,暖着总比冻着好。”
马车刚到门口,就见仆人满脸喜色地迎上来,声音都带着颤:“姑娘!相公醒了!”
“……什么?”灵儿手里的暖手炉“啪”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
她踩着地上的薄雪,一路跌跌撞撞往院子里跑,裙摆沾了雪水也浑然不觉。
刚进内室,就看见萧冥夜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垂着眼睛,由仆人喂着药。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三个多月以来,他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冥夜哥哥……”灵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肩膀直抖,“你终于醒了……冥夜哥哥……”
萧冥夜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丝,又温柔地碰了碰她冻得红的耳朵,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格外清晰:“灵儿……辛苦你了。”
他的掌心带着刚喝药的暖意,熨帖着她冰凉的耳廓。
灵儿哭得更凶了,却又忍不住笑,眼泪混着鼻涕蹭在他的衣襟上:“你都睡了三个月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萧冥夜低低地笑了,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皱了皱眉:“怎么冻成这样……先去添件衣服……”
灵儿却不肯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怕一松手他又会睡过去。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子通红:“你以后不许再睡这么久了,我买了好多棉花,你要是再睡,我就把你裹成个棉花团,让你动都动不了!”
萧冥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不睡了……以后天天陪着你,看你把我裹成棉花团。”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点薄雪的寒意,都烘成了满室的温暖。
院子里的腊梅不知何时开了,暗香顺着门缝溜进来,混着药香,成了这个初冬最让人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