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外,马车街。
八个人没有各自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范永斗在京城的宅子里。宅子在灯市口附近的一条僻静胡同里,三进的院子,不算张扬,但胜在清净。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门窗紧闭,院子里留了两个最可靠的老仆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八个人落座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先开口。每个人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上午在武英殿里的每一个细节——皇帝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他们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见过无数的官员、勋贵、宗室,练就了一套从只言片语中嗅出风险的本能。但今天这位皇帝,他们嗅不透。
最终还是范永斗先开了口。他是八家之,他不说话,其他人就没法说。
“陛下没提征辽券的事。”
这句话是一句陈述,也是一道打开闸门的钥匙。
“没提才是最大的问题。”王登库接话最快,他的嗓音天生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常年算账磨出来的,“他要是提了,哪怕是骂几句、敲打几句,我们反而能摸到他的态度。他一个字不提,就这么放我们出来了——我心里反而没底。”
“会不会是……”梁嘉宾斟酌着措辞,“他根本不知道征辽券的事?毕竟他才进京多久,户部的烂账堆成山,他未必来得及翻到这一页。”
范永斗摇了摇头“他连万历四十六年我们卖了多少钱的生铁、硝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征辽券的事?”
梁嘉宾不说话了。
“那他为什么不提?”田生兰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今天见我们,给了辽东特产的专营权,给了官帖,等于把一条新的财路放到我们面前。但他手里还握着我们的一根绳子——就是我们手里那几百万两的征辽券。他为什么不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把绳子也收紧?”
“因为没必要。”翟堂忽然开口。他是八个人里年纪最轻的,四十出头,但脑子转得最快,“绳子握在他手里,他想什么时候收紧,就什么时候收紧。今天不提,不代表以后不提。他不提,我们就得猜,就得等,就得悬着心过日子。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一刀砍下来更折磨人。”
“翟掌柜说得对。”黄云点头附和,“他今天不提,就是要让我们自己去想,自己去猜。我们想得越多,猜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们怎么办?”王大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我们手里那几百万两的券,到底是废纸还是能换点什么,总得有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范永斗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大宇,“你想要皇帝亲口告诉你,这些券他还认?你觉得可能吗?”
王大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范永斗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你们都别忘了,征辽券是谁的——是万历皇帝的,是天启皇帝接着的。那两个皇帝,在当今这位陛下嘴里,是‘燕逆伪朝’。他连那两个皇帝的正统性都不认,怎么可能认他们的债券?”
“那他还见我们干什么?”梁嘉宾忍不住问,“他要是完全不认这笔账,今天根本没必要见我们,更没必要给我们辽东特产的专营权。他给了我们好处,又吊着我们,到底图什么?”
范永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他不是在吊我们。他是在给我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他今天给我们的辽东专营权,是一条新的路。走这条路,我们就是新朝的‘皇商’,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不用再偷偷摸摸。但走这条路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把手里那些旧朝的账,自己消化掉。不能指望他来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自己消化?”王大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可是几百万两的票面!我们怎么消化?”
“不是让你全额消化。”范永斗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想想,那些券现在的实际价值是多少?市面上收购的价格,已经跌到票面的一成以下了。也就是说,我们手里那几百万两的票面,如果真的拿去市场上卖,连几十万两都卖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如果我们自己把这笔账消化掉,损失的不过是几十万两。但换来的,是皇帝对我们的信任,是辽东特产专营权的长期收益。这笔账,你们算不过来吗?”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这笔账。
“可万一……”王登库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万一皇帝只是利用我们,等我们把征辽券消化掉了,他再把辽东专营权收回去,那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有这个可能。”范永斗坦然承认,“但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当年我们跟着福王做那笔交易,不也是冒了风险吗?那笔交易的结果,是福王死了,我们手里攥着一堆废纸。现在皇帝给了我们一个新的选择,风险和收益并存。你们可以选择不冒这个险——那就继续攥着那些废纸,等它彻底烂掉。也可以选择冒这个险——赌一把皇帝的信誉,赌赢了,我们就是新朝最大的皇商;赌输了,也不过是比现在更惨一些而已。”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老了,这辈子该赚的钱也赚够了。但我还有儿子,有孙子。我不想让他们一辈子活在‘通敌’的阴影里,随时可能被翻旧账砍头。所以,我愿意赌这一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范永斗一个人的决定。你们各家怎么想,你们自己拿主意。”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
过了许久,王登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范兄,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跟你赌。”
“我也赌。”梁嘉宾第二个表态。
“算我一个。”田生兰点了点头。
翟堂、黄云、王大宇、靳良柱——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也都点了头。
八个人,全部入局。
范永斗看着眼前的七张脸,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松动了一些。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皇帝今天没有提征辽券,不代表以后不会提。他们需要做的,是在皇帝下次提起之前,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已经做好了“翻篇”的准备。
与此同时,文华殿东暖阁。
赖陆刚刚听完柳生关于晋商八家动向的密报。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柳生退下后,结城秀康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茶。
“陛下觉得,他们会怎么选?”结城秀康问。
赖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们会赌。”结城秀康说,“商人重利,但也重势。他们看得出来,辽东专营权的长期收益,远远过征辽券那点残值。只要他们还算得清这笔账,就应该知道怎么选。”
“就怕他们太会算了。”赖陆淡淡地说,“算得太精的人,往往会给自己留后路。而朕给他们的这条路,是不允许留后路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不过没关系。朕有的是时间,等他们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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