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抵达北京的那天,是个阴天。
四月初三,辰时刚过,通州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按规制,前朝阁臣、现任南京礼部尚书入京,礼部当遣郎中一员出城迎接,鸿胪寺序班导引,至少应有鼓乐仪仗。但码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鼓乐,没有彩旗,只有两个穿着靛蓝贴里的小宦官,和一顶青呢小轿。
钱谦益站在船头,望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船舱里,还坐着三个人南京国子监祭酒陈仁锡、翰林院编修吴伟业、以及一个穿着布衣、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那人没有官职,但钱谦益对他颇为客气,称呼他为“傅先生”。
“牧斋先生,”陈仁锡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未免也太简慢了。您好歹是……”
“简慢就对了。”钱谦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他就是要让我知道,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南京礼部尚书’。我只是一个被他召见的前朝旧臣。”
他整了整衣冠,走下船,踏上通州码头满是尘土的青石板地面。两个小宦官迎上来,打了个千儿,领头那个尖声道“钱大人,皇爷口谕钱先生远道辛苦,先在会同馆歇息一晚,明日辰时,文华殿召见。”
钱谦益躬身“臣,领旨。”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顶青呢小轿,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码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他身后的吴伟业还是捕捉到了。
“先生笑什么?”吴伟业低声问。
“我在笑我自己。”钱谦益说,“来之前,我准备了六篇策论,三套说辞,想着如何与这位‘光复皇帝’辩论祖制、辩论正统、辩论宦官之祸。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打算跟我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打算直接让我看。”
与此同时,文华殿东暖阁。
赖陆正在看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钱谦益此行随行人员的姓名、官职、籍贯,以及与江南各派系的关联。柳生站在他面前,刚刚汇报完通州码头的情况。
“就一顶青呢小轿?”赖陆抬起头,眉头微挑。
“是。按陛下的吩咐,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派了两个内侍去接。”
“钱谦益什么反应?”
“他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柳生说,“据回报的人说,那个笑容……不太像生气的样子。”
赖陆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他在笑什么?”
“臣猜测,”柳生缓缓说,“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陛下不会跟他‘讲道理’。他准备了满肚子的经义道理,准备在御前慷慨陈词。但陛下根本不给他这个舞台。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如果陛下真的跟他辩论祖制、辩论正统,他就必须接招。而一旦接招,他就必须表态——是支持‘建文正统’,还是维护‘永乐一系’。无论他怎么选,都会得罪一半的江南士绅。现在陛下不给他辩论的机会,他反而可以把‘未及陈词’带回去,对江南各方都有一个交代。”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不愧是柳生。看人看得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四月初的北京城依然带着一丝春寒,宫墙下的海棠却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那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晚。”赖陆说,“明天,朕要好好听听,这位江南文宗,到底带来了什么。”
次日辰时,文华殿正殿。
钱谦益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这是他昨日在会同馆换上的,南京礼部尚书的制服,九梁冠,云雁补子,金带。他刻意穿得很正式,因为这身官袍是他最后的铠甲。
他跪在御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礼毕,伏地不起。
“平身。”赖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但清晰。
钱谦益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他迅扫了一眼殿内御案后坐着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神态平和;左侧站着结城秀康,穿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牙笏;右侧站着一个穿着深青色直裰、腰悬打刀的中年人,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没有其他文官。没有叶向高,没有方从哲。
这意味着,这是一次单独的、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御前对话。钱谦益的心微微一沉——他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如果还有其他阁臣在,他可以用官场套话和同僚之间的默契来缓冲。但单独面对皇帝,他所有的言辞都将直接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