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执笔悬于纸面,正欲记下那几名请假走夫的姓名。屋内气氛原本还算平和,可就在这一刻,身侧的周新侧朝我看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记示意极为隐晦,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我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时至今日,内鬼已然锁定,圈层信息差的试探彻底奏效,那数名执意前往泊云寺祈福的走夫,百分百就是被摩尼教渗透的底层暗线。既然目标已经浮出水面,之前为求稳妥、刻意隐瞒漕帮高层的计划,便没有继续藏掖的必要。
想要彻底肃清码头内患、守住杭州漕帮据点,单凭我与周新二人远远不够,必须要有陈老大这位本土主事全力配合。与其层层遮掩、彼此猜忌,不如全盘托出,统一口径,联手布防。
我收敛方才故作不满的神色,面色逐渐凝重,抬手示意陈老大放下纸笔。
“陈老大,暂且先不用记录姓名。在这之前,我与周大人,有件要事必须如实告知于你。此事干系重大,牵扯逆党邪教,听完之后,切记不可外泄分毫。”
陈老大见我神色肃然,不似说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头似有所感,脸色也郑重下来:“沈佥事请讲,我晓得轻重。”
我深吸一口气,摒弃多余客套,直白道出所有隐藏的真相,从根源至现状,毫无保留。
“先前我二人便有所怀疑,码头一带暗流涌动。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停泊江岸的泊云寺,早已不是寻常佛门禅院。五年之前,摩尼教便暗中替换寺内原有僧人,假借佛门外壳,鸠占鹊巢,将泊云寺改作他们扎根杭州码头的秘密据点。”
“明彻方丈也并非什么体恤底层的得道高僧,其人本身就是摩尼教摆在明面上的主事。他借着讲经说法、共情底层疾苦收拢人心,再辅以顺风货栈源源不断的黑金供养,长年累月之下,一步步蚕食、渗透咱们漕帮底层劳力。”
“简单来说,近期频繁前往泊云寺、痴迷听明彻讲法的走夫、船员,其中一部分人,早已暗中归顺摩尼教,成为藏在漕帮内部的内鬼。”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陈老大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一瞬褪去,整个人呆坐在座椅上,满眼的难以置信。他嘴唇微张,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在他眼里,泊云寺只是码头所有人共享的落脚之处,明彻方丈更是体恤苦力、和善无比的得道高人。平日里无数帮众前去上香祈福、静心听法,就连他自己闲暇之时,也曾入寺听过几次讲法,自内心敬重那位方丈。
谁能想到,那处人人信赖的古寺,竟是邪教巢穴;那位善待底层的方丈,实则是祸乱码头的罪魁祸。
良久,陈老大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沈佥事……此话当真?那平日里众多弟兄,都被那座寺庙潜移默化蛊惑了?”
“十之八九。”我语气沉重,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今日请假离岗、执意前往泊云寺的那几名走夫,就是我们试探出来的第一批内鬼。”
我随即简略将昨日夜晚,周新提出的圈层信息差计策告知陈老大,阐明三类分层假讯的用意,以及本分帮众与内鬼最本质的区别。
陈老大听完,后背猛然渗出一层冷汗,后怕不已。若是再任由摩尼教渗透下去,不出半年,杭州漕帮底层怕是要尽数沦为对方囊中之物,届时整个码头命脉,都会被逆党拿捏。
见他心绪稍稍平复,一旁沉默许久的周新适时开口,接过话头,条理清晰下达部署,敲定后续所有行事准则。
“当下局势,切忌慌乱,更不可贸然大肆抓人、查封寺院。一旦动静过大,惊动摩尼教高层,不仅会打草惊蛇,甚至会逼迫潜藏在暗处的其余内鬼抱团作乱,得不偿失。”
周新目光锐利,沉声吩咐:“第一步,锁定那几名请假的走夫。待他们今日从泊云寺归来之后,你找借口将其单独调离普通帮众视线,悄悄控制软禁。我们要亲自审问,撬开他们的口,摸清其上下接头之人、与摩尼教的沟通方式、平日里接收指令的渠道,顺着这条线,挖出更多底层暗线。”
“第二步,斩断渗透源头。”
“即日起,漕帮所有中高层管事、船队头目,一律禁止以任何理由进入泊云寺听讲佛法、上香祈福。你们身为骨干,眼界更广、掌握的情报更多,一旦被对方渗透策反,对漕帮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绝不能给摩尼教任何接触拉拢的机会。”
“第三步,分层布防,全员提防。”周新继续补充,“你即刻私下传令下去,告知每一位管事副手,让他们各自紧盯手下管辖的走夫、船员。重点排查近期频繁出入泊云寺、偏爱听明彻方丈讲法、言行举止异于往日的人员。”
说到此处,周新特意放缓语气,着重提醒:“切记,只做提防、暗中记录,切勿强行禁止底层劳力入寺。”
陈老大面露疑惑:“为何不能直接禁止?既然寺庙是贼窝,直接断绝往来,岂不是最简单稳妥的法子?”
我替周新解释道:“陈老大,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最危险。底层苦力早已习惯去泊云寺落脚、祈福,且不少人只是单纯盲从,并非主动投靠邪教。若是我们骤然一刀切,强硬禁止所有人入寺,一来会引起无辜帮众的逆反心理,引内部动荡;二来会直接警示寺内摩尼教高层,让他们知晓我们已然看破布局,后续所有探查、收网计划,都会全盘作废。”
周新微微颔,补足最后一句:“我们要做的,是温水煮蛙,暗中筛选、逐步肃清,而非明火执仗,与整个摩尼教在码头正面开战。”
陈老大恍然大悟,接连深吸数口气,压下心中惊惧与烦躁,郑重抱拳道:“二位大人思虑周全,我明白了。我即刻按照吩咐行事,严加看管手下人手,同时静待那几人归来,交由二位处置。”
屋内尘埃落定,既定的对策已然敲定。
我抬眼望向窗外,江面日光渐斜,原本热闹繁华的码头,此刻在我眼中早已布满暗流。
明为佛堂,实为邪巢;表面苦力,暗藏内鬼。
泊云寺的匿名邀约尚未揭晓,漕帮内部的内患已然浮出水面。今夜丑时的舍利塔,以及潜藏在暗处的所有人,都将迎来一场无声的风暴。
就在陈老大整顿心绪、思索后续排布事宜之际,周新侧目看向我,眼底神色平淡,飞快递来一个示意眼神。
我瞬间会意,他意在到此为止,不宜在偏厅久留,剩下的细节当面叮嘱完毕,便该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