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缭绕的青烟与闪烁的河灯,万千烛火在水面上碎成星河,而他的目光穿越这所有的明灭与浮动,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她的眼底。
赵春生偏头对身旁的衙役低语一句,便转身穿过弥漫着纸钱气息的人群,朝她走来。
祝听汐下意识想唤他,话到嘴边又想起今日的禁忌,只得将那个在舌尖滚了许久的称呼默默咽了回去。
“好了吗?”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我送你们回去。”
祝闻溪快一个月没见他,眼睛霎时亮了,脱口欲呼:“春……”
才吐出一个字,就被祝听汐轻轻捂住了嘴。她低头看着弟弟,柔声提醒:“忘了阿姐同你说的话了?”
小家伙有些委屈地撇撇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叫人要被说没规矩,现在要叫人又要被捂住嘴,真难。
赵春生将姐弟俩这小小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泛起笑意,目光落在祝听汐脸上:“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祝听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了眼。
赵春生很自然地退后半步,走在祝听汐身侧。
路上遇见村里其他晚归的人,双方也只是眼神交汇,并未出声寒暄。
将姐弟二人送至家门口,赵春生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我还得回去值守,今夜情况特殊,怕走水,得四处巡视。你们也仔细火烛,早些歇息。”
祝听汐望着他映着月色的身影,千言万语在心头萦绕,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而郑重的:
“你自己也当心。”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里,祝听汐的心也在这清辉中渐渐沉静下来。
祝闻溪将小脑袋靠在姐姐肩头,声音带着睡意,轻轻地问:“阿姐,爹爹和娘亲……能收到我们叠的元宝吗?”
“能的。”祝听汐答得温柔而笃定,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
然而,在这份笃定之下,藏着一根她永远无法拔出的刺。父亲的尸最终没能寻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泛起细密的疼。
若不是为了给她攒一份像样的嫁妆,父亲又何须铤而走险?
他离家那日,回头望向他们时,眼里一定也盛满了担忧与不舍吧。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努力地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把弟弟养得健健康康。
但这还不够,她不愿,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方寸村落里。
她得让闻溪去读书,去识字,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这才是真正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确保最后一位乡邻也安全归家后,赵春生不知怎的,脚步一拐,又绕回了祝家的小院。
院门紧锁,万籁俱寂中,唯独那扇小窗里还透出一点温暖的烛光,在这清冷的夜里格外醒目。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向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它在夜色中显得愈殷红。
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不算高的院墙上,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他原以为,县衙的公务、一个月的分离,足以让自己冷静下来,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冲淡。
可今夜在河边,隔着缭绕的烟火与攒动的人群,只消她一个抬眸,他筑起的所有心防,便在瞬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