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鲁台冷笑一声,丝毫不让“韩遂帮过我们,确实不假。可我们这些年帮了他多少?他打仗缺马,我们给他马;他缺粮,我们给他粮;他被马腾打得差点丢了金城,是我们出兵帮他稳住了阵脚。”
“恩情早就还清了!你非要把他当祖宗供着,可人家韩遂拿你当什么?当枪使!”
赤鲁霍地站起身来,手按在了弯刀刀柄上“你再说一遍?”
且鲁台毫不退缩,也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说就说!你赤鲁要是觉得韩遂比你自己的族人还重要,那你就带着你的部落去给韩遂陪葬!我且鲁台不奉陪!”
帐中其他头目见两人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拉架。几个年纪较大的头目连声劝道“别吵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汉人还在外面围着呢,咱们自己先打起来,那不是正中人家下怀吗?”
赤鲁被几个头目按着坐回了座位,但面色依旧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且鲁台也坐了下来,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放在案几上。
一个名叫磨罗多的头目见气氛稍缓,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磨罗多是烧当羌中辈分较高的老领,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依然有神。他平日里不太管事,但说话有分量,众人多少都给他几分面子。
“赤鲁,”磨罗多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如同老牛反刍,“且鲁台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韩遂这个人,我也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确实帮过我们,可我们也帮过他。”
“两不相欠!如今他把大祸招到了我们头上,我们凭什么还要替他扛着?你想想,上次从战场上逃回来的那些族人是怎么说的?汉人的那支铁甲骑兵,人马皆披重甲,箭射不透,刀砍不破。”
“几千人就打得我们几万人大败而归,赤鲁,你觉得,我们拼凑起来的这五六万的骑兵,在那样的铁甲面前,能撑多久?”
赤鲁咬了咬牙,还想嘴硬“我们羌人五六万骑兵,真要玩命,十万也能凑出来。怕什么?他们汉人有铁甲,我们有人!用人堆也把他们堆死!”
且鲁台闻言,冷笑出声,笑声中满是讽刺。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指着外面那片被襄阳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山谷,声音中带着几分悲愤“你睁大眼睛看看!大小榆谷,我们烧当羌最肥美的两个牧场,被人家围了几天了?”
“我们的牛羊困在圈里吃不上新鲜的草,一天比一天瘦;我们的族人躲在帐篷里不敢出门,女人和孩子吓得直哭。你用人堆?你拿什么堆?你的族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让他们拿命去堆?”
赤鲁的面色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现自己无言以对。
且鲁台放下帐帘,走回座位,声音低沉了下来“还有,你知道这次我们惹的是谁吗?我且鲁台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对汉人的事情一直有关注。”
“南边那个陈太尉,坐拥扬州、荆州、交州、益州、司州,如今又拿下了凉州大半,麾下精兵数十万。韩遂在他面前,不过是条丧家之犬。赤鲁,你拍拍胸脯问问自己,你比韩遂强多少?韩遂都被打得满地找牙,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得住?”
帐中一片沉默。其他头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和恐惧的神色。他们虽然偏居一隅,但并非与世隔绝。汉羌之间的边境贸易从未断绝,商人们来来往往,将中原的消息源源不断地带入羌人部落。
他们听说过陈太尉的名头,知道那是汉人中的一个强大的诸侯,知道他的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们之所以还坐在这里没有散伙,是因为赤鲁一直在给他们打气,说什么“羌人骑兵天下无敌”“汉人打不进山里”之类的话。但且鲁台的话,像一把刀子,把他们心中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且鲁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头目,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赤鲁,你要是不怕死,你就带着你的族人去打。反正我且鲁台是不会让我的族人去送死的。”
“互市停了这么久,我的部落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我需要互市,需要跟汉人做买卖,需要布帛、茶叶。你要是把这条路堵死了,我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羌人战士掀开帐帘,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各位头领,神威天将军来了!就在谷外,请各位头领出去相见!”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赤鲁的面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帐门,又看了一眼且鲁台。且鲁台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释然——神威天将军来了,事情就好办了。其他头目则是面面相觑,在心中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神威天将军——马。这个名字,在羌人中的分量,远比吕布重得多。吕布在并州打得匈奴和鲜卑闻风丧胆,烧当羌的羌人自然也有所耳闻,但那种威名,更多的是忌惮,是“听说这个人很厉害”的距离感。
而马不同,马身上流着羌人的血,从小在凉州长大,与羌人部落往来密切。他的母亲是羌人,他的亲卫中有不少就是羌人子弟。
他骑着白马,手持银枪,在凉州大地上纵横驰骋,杀得那些不听话的羌人部落俯帖耳,又保护那些愿意归顺的部落不受欺压。在羌人心中,马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是比他们自己人还要强大的“自己人”。他们敬他,怕他,也服他。
“神威天将军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磨罗多第一个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拄着拐杖往外走,“出去看看。”
且鲁台紧随其后,其他头目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赤鲁坐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咬了咬牙,也站起身来,跟在众人后面走出了大帐。
榆谷外,马骑在白马之上,银甲白袍,虎头湛金枪横在马鞍前,面色平静,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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