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邪教派而已,不足为虑。”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邪教之所以为邪教,就在于它见不得光。在暗处折腾折腾还行,一旦浮出水面,被阳光一照,便如雪遇火,消融殆尽。”
陈长安的目光落在赵百烈身上,语气转而深沉。
“倒是大人您刚接收的南部矿场那边,才是大麻烦。”
赵百烈闻言,放下酒杯,正襟危坐了几分,脸上的酒意也褪去了几分。
“南部矿场那边,”他斟酌着字句,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接手了,就要派兵镇守……那么大一片矿区,光是从山口到矿洞就得走上半天,没有兵力驻防,随便一股马匪就能抢了你的矿石。”
他伸出独臂,在桌上蘸着酒水画了几个圈,权充地图。
“隆安县城本来就兵力不足,巡防营加上捕快衙役,满打满算也不过几百号人。
你要是抽调一部分去矿场,城里就只剩下我和曹向龙。
我倒是可以镇守这里,凭这几百号人,守一座城,勉强还够。”
赵百烈说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可曹向龙一走,青阳镇就空了。
青阳镇是隆安县的东大门,扼守着通往江南的官道,位置紧要得很。那里要是空了,等于县城的东边门户大开,随便什么人都能长驱直入。”
他的手指又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更何况,南部矿场距离边陲那么近,几乎就在吐蕃国的眼皮子底下。
吐蕃国的游骑常年在那一带活动,时不时就越过边界来打草谷。
朝廷曾经在那里驻扎过一支边军,足足八百人,可结果呢?
连年遭受吐蕃士兵的骚扰,今天丢两个哨兵,明天被劫一队粮草,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最后朝廷不得不放弃了那个据点,把边军撤回了关内。”
赵百烈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长安,眼神里带着质询。
“只有龙家,才能掌控南部矿场这么多年,而且越展越壮,势力越来越大。
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龙家有私兵,有钱,有人,还有和吐蕃人打交道的路子。
他们能镇得住那片地头,压得住那些马匪,唬得住那些吐蕃游骑。
换了别人去,光是一个山头就能把人吃穷了,更别说还要开矿运矿。”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龙家突然把这南部矿场交到你手里,等于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塞给了你。接吧,烫得满手是泡,不接吧,又显得你胆小怕事,不识抬举。难道以陈大人您的智慧,会看不出这里面的端倪吗?”
赵百烈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一双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陈长安,等着他的回答。
陈长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片被赵百烈用酒水画出的简陋地图,看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明暗分明,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
赵百烈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甚至比赵百烈还要清楚得多。
南部矿场是一块肥肉,但这块肥肉四面都是刀子,谁都想抢,谁都想咬一口。
龙家把它交出来,绝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算计。
让你陈长安把兵力分出去,让你四处救火,让你疲于奔命,等你的力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一口把你吞回去。
这个局做得不可谓不精巧,可问题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陈长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百烈说,“可南部矿场既然已经到了我手里,我就不会让它再从我手里溜走。龙家的算盘打得精,可再精的算盘,也架不住不按套路来的人。”
他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锋锐,几分笃定。
赵百烈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余操心。
陈长安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他既然敢接,就一定已经想好了后手。
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的箭术有多厉害,也不在于他手下有多少人马,而在于他那颗脑袋。
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你前面好几步。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晨光越来越亮,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
远处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仿佛昨夜的刀光剑影只不过是这座城市漫长岁月里的一朵小小浪花。
陈长安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和赵百烈各倒了一杯酒。
酒液注入杯中,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复归于平静。
“来,喝酒。”他举杯。
赵百烈也举杯,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出一声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