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这个。”冯仁翻到章程的第三页,手指点着一处红笔圈改。
“你把‘牲牢’改成了‘牺牲’。李侍郎,你知道‘牲牢’和‘牺牲’的区别吗?”
李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牲牢,是活的牛羊猪,牵到祭坛前当场宰杀,取其血以祭天。
牺牲,是已经死了的。你让圣人拿死牲口去祭天,你是想让老天爷吃剩饭吗?
李丰!我草你妈!
你不过就是一个世家出身的废物,经史子集一窍不通,还敢跟这些大人面前卖弄你这分文不值的文采?!
你有几个脑袋,几张脸?
要不是看在你小子是陇西李氏出身,老子早就上书吏部、圣人,把你这小子给开了!”
张说站在冯仁身后,嘴角抽了又抽,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他认识冯仁这么久,头一回见他在衙门里这么大的火,句句带刺,字字诛心,偏偏每一句都有经史子集的出处,让人无从反驳。
李丰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难看的灰白色上。
他攥着朱笔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下官……下官才疏学浅,不及冯侍中万一。”
“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就好。”
冯仁站起身来,把那叠章程拢了拢,推到李丰面前。
“章程不改了,原件打回礼部重新拟,你这份‘修订版’,你自己留着,裱起来挂墙上,当反面教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李侍郎。
你若是觉得门下省的活儿太清闲,我可以跟圣人说说,调你去太仆寺管马。
管马不需要改文书,只需要数马粪。”
满衙门的书吏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人敢笑出声。
李丰站在案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张说跟在冯仁身后出了门下省衙门,走出老远才笑出声来。
“冯侍中,”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数马粪’……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李丰这辈子都别想在京官圈子里抬头了。”
“传出去就传出去。”冯仁脚步不停,“他李丰在门下省当了三年侍郎,改出来的东西比狗啃的还难看。
我忍他三年了,今天只是开胃菜。”
“还有正菜?”
“有。”冯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说,“封禅的章程,你别催礼部。
让他们慢慢拟,拟得越细越好。
泰山那边的路、桥、行宫,你也别急着修。”
张说愣了一下:“为何?圣人可是等着明年秋天就要封禅……”
“明年秋天?”冯仁嗤笑一声,“你让他等。
封禅这事,急不得,也拦不得。
既然拦不住,就拖。
拖到他自己觉得麻烦,拖到户部把账算出来,拖到地方官把征的民夫数字报上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信不信,等裴耀卿把封禅要花的银子算清楚,等各州刺史把征的民夫数量报上来,圣人自己就会犹豫?”
张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