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不是反对封禅,是反对仓促封禅。
封禅是烧钱的事,高宗皇帝当年封禅,从洛阳到泰山,沿途三十多个州,征民夫二十余万,花费银钱以百万贯计。
如今开元盛世虽然富庶,可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我明白了。”张说拱了拱手,“封禅的事,我会压着办。”
“压着办就好。”冯仁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李丰那个位置,你帮我留意一下。门下省侍郎,不能一直让废物占着。”
张说苦笑:“那可是陇西李氏的人。”
“陇西李氏怎么了?”冯仁头也不回,“圣人纵然是护犊子的人,但现如今总不能让自家人砸了大唐的江山。”
张说站在秋风中,望着冯仁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起火来比朝堂上任何一个都可怕。
因为他什么都不怕。
“公子……”
冯仁一走,笑话他的书吏又换了一副脸。
毕竟他们惹不起。
“妈的!”李丰暗骂一声,看向周围几人。
“你们笑什么?”
两名都给事中对视一眼,“我们等凭借自身科考入仕,跟你这等世家比不了。”
“就是,谁让他有个好爹,我等只能寒窗数年。”
李丰咬着牙,“寒窗苦读?寒窗苦读就该学会怎么跟上峰说话。”
两名给事中对视一眼,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他们是科考入仕的,在这门下省衙门里熬了十几年,熬到胡子白了才混上个从七品的给事中。
李丰比他们年轻十几岁,仗着陇西李氏的门第,空降到门下省当侍郎,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了整整三年。
平日里他们忍了,可今日冯侍中那一顿骂,骂得他们心里痛快,痛快得像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镇乌梅汤。
李丰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绯袍的衣襟,目光在衙门里扫了一圈。
十几个书吏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可他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笑,是鄙夷,是幸灾乐祸。
“冯仁……”他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又碾,终究没敢骂出声。
冯仁是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当朝宰相。
他李丰再不服,也不敢在门下省的衙门里骂当朝宰相。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身往后堂走,脚步极重,靴底碾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后堂的门,李丰在圈椅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陇西李氏的族徽。
他把令牌搁在案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身来,推开后堂的侧门,走进了那条通往皇城西门的夹道。
——
入夏。
裴慕青挺个大肚子回到长安。
李蓉十分欢喜。
长宁郡公府,基本上都在围着她转。
而冯宁,在家中的地位堪比冯昭养的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