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喝着粥,差点没呛死:“李丰?那个被你爷爷我骂得狗血淋头、配去太仆寺数马粪的李丰?”
“就是他。”
冯宁把馒头掰成两半,蘸了蘸粥,“娘说他虽然官运不济,可家底厚,在陇西有上千亩良田,在长安也有三处宅子。”
“你娘是卖女儿还是嫁女儿?”
冯仁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搁,“李丰那个人,才学平庸,心胸狭隘,在门下省当了三年侍郎,改出来的文书比狗啃的还难看。
你要是嫁给他,你爷爷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真是头长见识短!”
冯宁咧嘴笑了:“所以我不回去啊。爷爷,您就让我在您这儿住着呗。
我帮您拔草、喂鸡、煎药,什么活儿都能干。”
“你?”冯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连自己的衣裳都洗不干净,上回你大姑说你把她那件蜀锦襦裙洗缩了水,气得三天没跟你说话。”
冯宁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粥碗里,不吭声了。
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廊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搁下了。
“师兄,你别说她了。老道看她那面相,就不是个早婚的命。”
“你还会看相?”冯仁斜着眼看他。
“不会。”费鸡师理直气壮,“可老道会算。
她今年二十几,还没嫁出去,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不让她嫁。”
“放屁。”
冯仁骂了一句,却也没再说什么。
冯宁从碗沿上方偷偷瞄了冯仁一眼,见他不再念叨,心里松了口气。
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爷爷,我去喂鸡了。”
“去吧。”
冯宁端着空碗跑了,跑到灶房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骂了一声。
费鸡师拄着拐杖,望着她消失在灶房里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师兄,这丫头像你。”
“像我?”冯仁把粥碗搁下,“哪里像我?”
“命硬。”
~
入夜,侍中府的院子里点了一盏灯笼。
冯仁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那只酒葫芦,葫芦里的桂花酿已经见了底。
他晃了晃,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咂了咂嘴,把葫芦搁在桌上。
院门被人敲响。
“谁?”
“先生,是我。”苏无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冯仁起身去开门。
苏无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你怎么来了?”冯仁侧身让他进来。
“樱桃说先生从吐蕃回来,还没正经请您吃过饭。
她炖了一只鸡,让学生送过来。”苏无名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还热着。”
冯仁接过油纸包,在石桌上拆开。
纸包里是一只炖得酥烂的老母鸡,汤已经凝成了冻,金黄色的,颤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破。
“褚樱桃的手艺?”冯仁掰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比费鸡师炖的强。那老小子炖鸡只放盐,连姜都不搁,腥得要命。”
苏无名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搁在桌上,嘿嘿笑道:
“这是学生带的,赵家老号的桂花酿,今年新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