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仁回到侍中府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费鸡师拄着拐杖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碗凉透了的药,没喝,也没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仁一身夜行衣从影壁后头转出来,嘴角抽了抽。
“师兄,你又去打人了?”
“打了。”冯仁把夜行衣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井栏上,“那王八犊子让老子天天熬夜给他打工,出口怨气,我的念头才能通达。”
“那那些千牛卫呢?”
“没事,不会有事。”冯仁看了一眼费鸡师面前的药,嘴角抽了抽:
“混账小子!老子的药方不行?又不喝?!”
费鸡师被冯仁这么一骂,讪讪地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捏着鼻子一仰头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连咳了好几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嘟囔道:
“喝了喝了,跟个催命鬼似的。”
冯仁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费鸡师咧嘴笑了,“打皇帝是啥手感?”
“手感不好。”冯仁把酒葫芦搁下,“行了,天亮了,我去睡会儿。
早朝我就不去了,告假。
你让冯宁去趟政事堂,跟张说说,就说我昨夜回城时遇了风寒,起不来床。”
费鸡师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
冯仁推开东跨院厢房的门,和衣倒在榻上,闭上眼睛。
……
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一声接一声,从大慈恩寺的方向传来,沉浑悠远,在晨雾里回荡。
钟声穿过侍中府的院墙,穿过东跨院的丝瓜架,穿过厢房那扇半掩的窗棂,落在冯仁耳中,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没有睡着。
他就那么躺在榻上,睁着眼,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七下的时候,钟声停了,长安城醒了。
街面上传来早市开市的吆喝声,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侍中府后墙的巷子里经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几个孩童追着滚落的竹球从巷口跑过去,笑声尖尖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冯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颧骨上那块淤青生疼。
他骂了一声,又把脸翻过来,盯着头顶上那根被烟熏得黑的房梁。
这根房梁是原来的老料,将作监翻修的时候没换,只是重新刷了一层桐油。
桐油的气味还没散尽,混着荞麦壳和陈年灰尘的味道,呛得他鼻子酸。
“妈的。”他骂了一声,坐起身来,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晨风灌进来,带着丝瓜架上枯叶的气息和隔壁院子传来的粥香。
冯宁端着一碗白粥从灶房里出来,抬头看见他站在窗口,愣了一下:
“爷爷,您不是说要睡觉吗?”
“睡不着。”冯仁靠在窗框上,“粥还有没有?”
“有。大姑早上让人送来的,还热着呢。”
冯宁把粥碗搁在石桌上,转身又往灶房跑,端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出来。
冯仁从厢房里出来,“你啥时候回去?”
冯宁鼓着脸,“不回去,回去大姑和娘天天催婚……特别是娘,老给我介绍人。
上回来信是工部刘侍郎家的二公子,上上回是礼部员外郎的大公子。
上上上回更离谱,是太仆寺新上任的少卿李丰。
娘说李丰虽然被贬了,可到底是陇西李氏的人,门第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