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
见苏无名失神,又问:“先生打你了?”
苏无名摇头,面无表情搀扶着樱桃进屋。
在榻边坐下,手却还攥着那块令牌,指腹在令牌边缘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褚樱桃靠在引枕上,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伸手把令牌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
“到底怎么了?”褚樱桃问。
“先生把这令牌给我的时候说,让我随便在一个铺子亮亮,就能召集到不良人。”
“不良人遍布天下,这很正常。”
苏无名摇头,“不良人遍布天下是正常,可樱桃你有没有想过,先生为何不说在指定的铺子或人面前出示?
却说,随便到一个铺子亮亮?”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长安城的坊市图。
“东市一千二百余间,西市两千余间,再加上各坊里的杂货铺、茶肆、酒馆、药铺、布庄、粮行……少说也有五六千间吧。”
“若一间铺子有二十几人……”褚樱桃越算越心惊。
苏无名接着她的话:“若一件铺子有十几个人,出去一些寻常铺子和世家铺子,三多千间我算他四千。
整个长安城……至少也有几万不良人。
长安城都如此,整个大唐……“
苏无名没在说下去,他也不敢想。
他盯着那张坊市图看了很久,久到褚樱桃从引枕上坐起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魔怔了?”她问。
“没有。”苏无名把坊市图卷起来,搁在案角,“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先生为什么能在朝堂上怼天怼地,连圣人都敢打。”
苏无名在榻边坐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三省六部加起来还重。”
褚樱桃沉默了一瞬,把手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轻声说:“你怕了?”
“怕倒不至于。”苏无名握住她的手,“先生要是想对朝廷不利,不会等到现在。
他若真有异心,先天年就该动手了。”
“那你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做什么?”
苏无名苦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想,若真有几万人……
不,哪怕只有几千人,遍布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铺子,那整个长安城的动静,没有一件能逃过先生的眼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难怪圣人离不开他,又怕他怕得要死。”
褚樱桃看了他一会儿,把令牌塞回他手里:“既然先生把令牌给了你,就是信你。
你替他查案,他替你兜底。
你只管查你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苏无名攥着令牌,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苏无名没有去刑部衙门。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上戴了一顶遮风的毡帽,看着像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他从崇仁坊的家中出来,沿着坊墙往西走,在常乐坊口停了下来。
常乐坊是长安城东南角的一个老坊,住的多是手艺人。
补鞋的、打铁的、糊灯笼的、磨豆腐的,各色人等混杂,巷子窄得像鸡肠子,两边坊墙上的青砖被岁月磨得亮。
苏无名在坊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坊东头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一个掌柜的,六十来岁,瘸了一条腿,正靠在柜台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