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州府衙门后院里点起了篝火。
铁匠老婆带着粟特妇人们在烤羊肉串,铁木尔跟几个党项宾客在切磋摔跤技巧,被摔倒了三次,爬起来三次。
驼队老领队端着马奶酒,跟放羊老人讲去年采花节上唐王念诗的场景。
其其格蹲在苗床旁边,给新育的梭梭苗浇水。
阎媚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着李破城画的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图上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涵洞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嘴笨的人画图反而利索。
楚玉放下手里的茶碗。
“伽宁呢?谁看见伽宁了?”
众人面面相觑。
晚饭的时候李伽宁还在,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素抓饭。没怎么吃,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后来篝火点起来,大家围过来喝酒、摔跤、唱歌,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不见了。
阿布都拉放下烤包子的铁盘。
“大概一炷香之前,我看见她一个人往老河道方向走了。手里没拿本子,也没拿炭条——平时她去巡渠都带着本子。这次什么都没带。”
阎媚翻图纸的手停了一下。
“那丫头——不会想不开吧?我刚才话说重了。”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她是高昌刺史,被当众揭了旧伤疤——那伤疤不是她的错。可她背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但今天是你,破城的亲娘,当着她的面说她是李元昊的女人,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重。”
楚玉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去找她,你们继续吃,别跟来。”
羊泉水库。
月光照在库区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台小型水轮电机组在坝体侧面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像蜜蜂振翅。
下游鱼塘里偶尔翻起一朵水花——那是春天放的鱼苗在吃水藻。
李伽宁坐在大坝边缘。
两条腿悬在坝体外侧,脚下就是暗河溶洞的入口。洞里传出暗河水流的回声,轰隆隆的,像地底下埋着一面鼓。
手里没有本子,没有炭条,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哭。可眼睛是红的。
楚玉踩着坝顶的石板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在李伽宁身边坐下,也把腿悬在坝体外侧。
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水面上,一长一短。
“你晚饭没怎么吃,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个烤包子——素馅的,阿布都拉的媳妇专门给你烤的。杏仁油调的馅,没放羊油。”
“王妃,我不是想不开,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伽宁没有接烤包子。
“这水库是我跟破城一起修的——溶洞是放羊老人现的,坝体是墨师父设计的,电机组是李清晨画的图纸。可征地是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溶洞周围这片地原来是粟特人种沙枣的果园,他们不愿意让出来,说沙枣树种了好多年,挖了可惜。”
“我答应他们在水库下游新开一片果园,用库区的水灌溉,他们才签字。你说我这种人——能想不开吗?我在高昌城做了这么多事,梯田是我量的,灌溉渠是我修的,粟特人的暂住木牌是我一家一家送上门去。可别人记住的不是这些。别人记住的是我嫁过李元昊。“;
“这么多年了,在这条水坝上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我李伽宁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个名字。今天阎王妃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摆脱不了。不管我修多少里灌溉渠,开多少亩梯田,在高昌城做多少年刺史,在别人眼里,我永远是李元昊的女人,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