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喝了一口茶。
“伽宁那丫头——她是被阎媚逼出来的,阎媚当众揭了她的旧伤疤,她说要嫁给我跟阎媚平起平坐,一半是真一半是气。楚玉把她问透了,她说最早动心是我在隘口对她说了句话。”
“什么话?”
“高昌国没了,高昌州还在,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
花无缺放下茶杯。
“这句话——跟你在采花节上给我念的诗一样,都是对人说人话,不对人说官话。你说我是楼兰的女儿,说她是高昌的公主。两个西域女人,一个丢了国一个丢了家,你给了她们同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尊严。女人最缺的不是金银不是铁路不是电灯,是尊严。你给了她尊严,她当然想嫁给你。这事我不拦也不劝,西域女人有西域女人的命,她自己选的路让她自己走。就像楚玉姐姐说的——齐家院的门,进了就是一家人。伽宁要是真心想进,我跟她做姐妹。她要是为了跟阎媚斗气,迟早会出去。”
“你倒是看得通透。”
“做了十一年女王,这点人心还是看得懂的,她现在心里有气也有真,等她气消了,真的那部分还在,我就认她这个妹妹。气的那部分消不掉,她自己也不会进齐家院的门。阎媚那边我去说——楼兰女王跟镇北刺史平级,我说的话她多少得听。”
与此同时,北海,定北营。
康里山谷的捷报传回定北营是当天深夜。
铁勒派快马送回来的战报写在桦树皮上,字迹潦草,桦树皮边缘还沾着冰碴子。
战报只有三行——康里山谷已下,缴弯刀八十余柄,马匹一百二十匹,俘虏男女老幼近两百口。
山谷两头已封锁,康里头领缴刀归降,男人编入左翼,女人孩子留在山谷。
钦察商路图到手,撒哈伊盐池方向下一步。
阿雅捧着桦树皮战报站在了望塔下,手指摸过战报上的每一行字。识字的程度仅限于定北营的军令和粮草账本,但“已下”两个字她认得——这两个字每次打完胜仗都会出现。
“大王子还没回来?”阿朵从篝火旁探出头。
“没有。铁勒说大王留在康里山谷整顿降兵,明天一早回来。”阿雅把战报折好塞进袖口,“山谷拿下了。弯刀八十余柄,马匹百二十,俘虏近两百。钦察商路图到手——撒哈伊人的盐池,下一块。”
阿朵把烤羊腿翻了个面,火星溅在手背上。
“第一块才到手,就想着下一块了?”
“不是我想,是他想。阿爸说北海的男人打下一块地盘就想着下一块,一辈子不停,打到走不动那天才停。”
阿朵没说话,篝火映在靛蓝布袍上,袍角那两朵歪歪扭扭的花——狼毒花和雪莲——被火光照得亮。
第二天清早,李元昊回定北营。
马背上多了一口布袋,里面装着康里山谷的沙土。
阿雅之前缝白狼旗时顺口提过——北海的老规矩,打下一块地盘要带一把土回来,土撒在定北营的旗杆底下,那块地盘就算定北营的了。
他把沙土撒在白狼旗旗杆底下,沙土很粗,混着碎冰碴和驯鹿粪,撒在冻土上冒着白气。
阿雅和阿朵站在了望塔下,看着那把沙土落在旗杆底下。
韩元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羊皮卷——不是战报,是从金帐汗国王帐方向传回来的消息。
羊皮卷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潜伏在金帐汗国的细作写的,用的是党项密语,只有韩元能译。
“大王,金帐汗国有变。”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