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喧嚣渐远。冬夜的寒意凛冽如刃,却被廊下一串串高悬的红灯笼与窗牖内透出的橙黄暖光柔柔地驱散、融化。
凌云带着几分微醺的醺然,踏着被灯火映照得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石板路,向着今夜的新房——按照内府的安排,应是吕玲绮所居的“凝晖苑”行去。
夜风拂过廊庑,带着梅枝的清冷气息掠过面颊,酒意稍散,但胸膛间那份饱胀的喜悦与暖意,却随着步履的靠近而愈清晰、鼓荡。
行至“凝晖苑”门前,只见院落静谧,廊檐下赤绸高挂,流苏在微风中轻曳;
檐角悬着的鎏金风灯悄然摇曳,将那用金粉勾勒的硕大喜字映照得流光溢彩,鲜活夺目。
凌云在阶前略站了站,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整了整本并无线乱的衣襟冠带,挥手止住了身后随侍的亲卫,命其皆候于月洞门外。
他独自一人,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贴着精巧双喜剪纸的朱漆房门。
一股暖融气息霎时包裹周身,其中夹杂着淡而雅致的馨香,似梅非梅,似兰非兰,仔细辨来,竟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奇妙交融的香气。
室内红烛高烧,数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立在紫铜烛台上,焰心轻跳,将满室陈设——那绣着并蒂莲的茜红纱帐、摆着吉祥果品的紫檀圆桌、墙上悬着的寓意和合的书画——皆蒙上了一层柔和而朦胧的喜庆光晕。
然而,当凌云的目光迅适应了室内明亮又氤氲的光线,彻底看清拔步床前情形时。
他不由地脚步一顿,身形微滞,残存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无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极其清晰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深茫然。
只见那铺着百子千孙大红锦褥的宽阔婚床上,并未如他预料中只静静坐着一位凤冠霞帔(虽然今日礼仪从简,未戴那沉重凤冠)的新娘。
竟是两人并肩而坐——左边是身着绛红色劲装改良礼服的吕玲绮,衣料挺括,银线绣着暗纹云蟒,衬得她英气勃。
然而此刻,她那惯常飒爽的眉宇间却染着前所未有的羞赧与紧张,唇色被胭脂点得嫣红,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下唇,一双习武之人的手,竟有些无措地紧紧揪着衣角;
右边则是穿着藕荷色广袖长裙的董白,衣裙质地柔滑,以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更显其气质清丽温婉。
此刻她清雅的脸上亦是红云漫卷,一直染至耳根脖颈,长而密的睫羽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紧紧盯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纹路,始终不敢抬头直视进来的凌云。
两人皆盛装华服,虽然风格迥异,一刚劲,一柔美,但那份属于新嫁娘的娇怯、忐忑以及对未知时刻的惶然期待,却如出一辙。
她们并排坐在床沿,中间隔着约一掌宽的、微妙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密紧贴,又明显是经过思量、有意同处一室,共同面对此刻。
这……这是何状况?莫不是酒意未消走错了院子?凌云瞬间心生疑窦,旋即否定——院门匾额分明是“凝晖苑”。
室内陈设也多是兵器架、沙场舆图等物,透着吕玲绮的气息。
那董白怎会在此?依照既定礼仪与内府安排,此时董白理应在她自己的“蕙心阁”中静候才对。
凌云停在门内一步之处,一时间竟有些进退维谷,满心俱是理不清的困惑。
他目光再次扫过床上两位因他的突然闯入而显然更加紧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身躯微微僵直的新娘。
又环顾这确属吕玲绮风格的房间,脑中思绪飞转,掠过数个猜测,却都难以圆满解释眼前这乎常理的一幕。
“你们……”凌云迟疑着开口,声音在寂静得只剩烛花噼啪轻响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吕玲绮像是被这一声惊醒,猛地抬起头,先飞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董白,旋即又转向凌云,脸颊红得如同染透了最艳的霞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滴出血来。
她强自镇定,挺直了背脊,只是那声音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大将军,你……你来了。”
董白也被这声音牵动,轻轻地、极慢地抬起眼帘,目光与凌云一触,便如受惊的蝶翼般飞快闪开,声如蚊蚋,几不可闻“主公……”
气氛顿时凝滞。暖香氤氲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少女极致的羞涩,以及一种难以精确言喻的、关乎三人关系的微妙与试探。
凌云定了定神,将翻腾的疑惑暂且压下,缓步走进屋内,反手将那扇厚重的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可能的目光。
他走到铺着红缎的圆桌旁,那里整齐摆放着象征合卺同心的白玉连理杯、金盘盛着的子孙饽饽等物。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询问,轮流看向床沿上两位正襟危坐的新娘“玲绮,白儿,这是……?”
吕玲绮深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膛随之起伏,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先再次看向董白,见董白微不可察地轻轻颔,这才重新面向凌云,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努力维持着清晰与稳定
“大将军,是……是我们自己商量决定的。而且,已经……已经事先征得了姜姐姐的允准。”
“你们自己商量?姜儿也同意?”凌云眉梢微动,心中疑惑更甚,但隐约似有一线灵光闪过,捕捉到了某种可能。
董白此刻也鼓起了一丝勇气,螓稍抬,轻声细语地补充,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是。主公,回想那日……我们因过往旧怨与一时新妒,竟在院中不顾体面,大打出手,还口出诸多伤人之言,不仅彼此情谊受损,更徒惹主公与姜姐姐烦心忧神。
事后主公教诲,字字恳切,我们皆铭记于心,深自反省。这些日子,我们……我们也曾多次私下寻机谈过。”
吕玲绮接过话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与坦诚
“过往种种,是玲绮性情偏激,思虑狭隘,对白儿姐姐也多有无礼冒犯之处。
白儿姐姐胸襟开阔,未多计较,反而……反而愿意与我分说工坊中的趣事与经纬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