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第十五天,九霄玄天的天空彻底放晴了。不是那种阴雨连绵后的短暂晴朗,而是真正的、干干净净的晴。深紫色的天幕上第一次出现了云,白色的,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那些云在天空中缓缓飘动,从废墟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飘回来,仿佛在丈量这片天地的大小。
陆离站在主殿台阶上,望着那些云,已经站了很久。他的修为恢复了一些,从大乘初期爬到了大乘中期,九道法则的本源还在缓慢地恢复,像冬天的枯树,根部还活着,只是还没芽。虚无之种悬浮在他身侧,偶尔微微震颤一下,像是在打盹,翻个身继续睡。每次震颤,都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传入他的识海,像远山的钟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他不着急。急没有用。种子在等,他也在等。
月璃坐在台阶下方,抱着青灯,灯焰稳定地跳动着,颜色已经从惨白恢复到了淡金,温暖的光洒在周围的石板上,将那些细小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一些,识海的裂痕在缓慢愈合,但还没有完全合拢。她偶尔会感觉到一阵刺痛,像有人用针扎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她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你的灯,比昨天亮了。”陆离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月璃低头看着灯焰。“亮了一点。还不够。”
“会够的。”
“你又不是灯,你怎么知道?”
陆离转过身,看着她。“我是归墟之主。灯亮了,我能感觉到。”
月璃没有再说话。她知道陆离说的是真的。归墟之主的气息虽然淡了,但对虚无和净化的感知还在。灯亮一分,他就知道一分。
青璃蹲在花园边,用刻刀给忘忧花松土。那些嫩芽已经长到手指高了,绿得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松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幽夜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匕,匕已经埋了。她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摸腰间,摸了个空,又把手放下来。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像是身体比心更诚实。
“师姐,你说这些花开了之后,会是什么颜色?”幽夜问。
青璃头也不抬。“蓝色。像星星。”
“你见过星星吗?”
“见过。在万妖塔里,窗户对着天空,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很小,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幽夜沉默了片刻。“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青璃停下手,直起身,看着那些嫩芽。“在想你。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练功,有没有被人欺负。”她顿了顿,“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了也见不到。”
幽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见到了。”
“嗯。现在见到了。”青璃继续松土。
忘忧花的种子是苏挽月从废墟深处找来的。她说这种花好活,撒下种子,浇点水,就能长。青璃当时不信,现在信了。芽出来了,比预想的快。也许再过一个月,就能看到蓝色的花,像星星一样的花。她不知道花开之后会怎样,也许会谢,也许会结籽,也许会在下一个春天重新芽。她不知道,但她想看看。
主殿内,天机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天机镜。镜面上的裂缝还在,像一道闪电,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把那些星辰分成了两半。他不再试图修补,而是在裂缝旁边刻字。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信。他已经刻了三天,刻了满满一面,还在刻。
无涯宫主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天机子。
“你刻的什么?”
天机子头也不抬。“天机城的弟子名录。活着的,死了的。老夫记得的,都刻上。”
“刻完了呢?”
“刻完了,就等。”
“等什么?”
天机子想了想。“等死。或者等活。看老天爷的意思。”
无涯宫主又喝了一口茶。“老天爷不管这些。老天爷只管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人的死活,人自己管。”
天机子放下刻刀,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佛修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你说自己像煮糊的粥——倒掉可惜,喝了伤胃。老夫觉得有道理。所以老夫现在说话,也像煮糊的粥——听着别扭,细品有味。”
天机子没接话,继续刻字。
无涯宫主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那些飘动的云。云很白,很薄,像被人撕碎的棉絮。他看着它们飘过主殿的屋顶,飘过裂缝边缘那些光的镇界石,飘过正在花园里松土的青璃和幽夜。风是暖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芽的清香。
“老夫活了百万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活着很好。”他忽然道。
天机子抬起头。“以前呢?”
“以前也活着。但活着是为了等死。现在是活着是为了看云。”
天机子沉默了片刻。“你倒是想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