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鼠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里的那株小草还在,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鼠女看着它,忽然想起了张阿婆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个画面。
三个响头,额头砸在泥土里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那个声音在鼠女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和她今晚听到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黑僵的嘶吼、尸体的喘息、大壮大锤落下的沉闷巨响、赵阴颅骨碎裂的脆响。
那些声音不会消失,那些画面不会褪色。
它们会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的一部分,成为她今后每次拿起锤子、每次刻画灵符、每次握紧剑柄时都会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
不是负担,不是阴影,而是一种重量。一种让人站得更稳、走得更实、挥锤更准的重量。
吴心盘腿坐在稻草床上,手指从匕的蛇尾滑到蛇头,又从蛇头滑回蛇尾。
那些鳞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烫,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不是今晚看到的,而是更早的,在铁匠铺的院子里,大壮喝醉了酒趴在石桌上打呼噜,呼噜声震得碗里的酒都在晃。
吴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光膀子的大汉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大。
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有多大,而是因为他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冲出来,会用一把豁了口的大铁锤砸碎一个修士的脑袋,会在打完架之后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抖,然后被一个八岁的女孩轻轻拍一下肩膀就站了起来。
吴心把匕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稻草床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话。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些“话”在说什么。它们在说:
睡吧,明天还要打铁。
大壮的铁匠铺,明天还有订单。
青天宗的十件灵器、二十件法器、一百件凡器,散修的定制,农夫的农具,一个都不能少。
大壮的伤还没好利索,鼠女的灵符还要继续刻,吴心的身体还要继续变强。
邪修不止这一个,危险不会因为今晚的胜利就消失。
但只要炉火还亮着,锤子还在响,这个小小的铁匠铺就会一直站在这里,用叮叮当当的声音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们还在。
初春的夜晚,铁匠铺的三间屋子里亮着三盏灯。
大壮屋里的灯灭了——
他终于睡踏实了,呼噜声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传出来,在夜色中像是一跑调的歌。
吴心屋里的灯也灭了,但他没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搭在枕头底下的匕上,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微微温热。
鼠女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稻草床上,手指在虚空中画着什么——
不是灵符,而是一个人的名字。她没有写出来,只是用指尖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那个名字的轮廓,笔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用力握的东西。
那个名字她不敢念出声,怕一念出声就会从她的记忆里飞走,像一只受惊的鸟。
她只是描画,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名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深深地刻进她的手指里、刻进她的灵符里、刻进她的骨头里。
欧阳柒。
三个字,十六画。
每一画都在告诉她:
你的师父在等你。
你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强到能回到她身边,强到能告诉她——
你的弟子,没有让你失望。
西厢房的灯灭了。
铁匠铺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有三颗心脏在跳动,一个比一个有力。
大壮的心脏跳得最沉,像大锤;
吴心的心脏跳得最稳,像铁砧;
鼠女的心脏跳得最细,像灵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
三颗心脏的跳动声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听到,但月亮听到了。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照在他们的枕头底下——
大壮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在睡梦中摸到了枕头边的那把大锤,锤柄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
吴心枕头底下的蛇形匕微微亮了一下,那光很快暗淡下去,但匕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分;
鼠女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仍在空中描画着什么,一笔一划,像是永远也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