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牙运了多少煤,损耗多少,送到何处,又是一本账。”
“各地煤栈收了多少煤,卖了多少,收回了哪些编号的煤票,还剩多少,更是要有一本独立的账!”
“这三本账,定期由互不统属的部门上交朝廷。朝廷甚至不需要派什么钦差大臣,只需寻几个会算术的账房先生,把三本账放在一起,两两核对……”
李去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
“马大叔,您想。”
“一个县官,他想贪墨。他收上来的煤票编号,必然和下去的户籍对不上,这是其一。”
“矿山记录运了一万斤煤到他县里,他账上只卖了八千斤,那剩下的两千斤去哪了?这是其二。”
“他若是伪造记录,说卖了一万斤,那他收上来的煤票,必然不够一万斤之数,这是其三!”
“他想把这本账做平,除非他能一手遮天,把矿山、负责押运的官牙、乃至京城里查账的官吏,一整条线上的人,全部买通!”
“这个成本,怕是比他贪的那点煤,要多出一百倍!”
“如此一来,还需要用酷刑去审问吗?还需要派探子去监视吗?”
“根本不用!”
“只需三月一查账,哪里的账目对不上,就证明哪里有老鼠!”
“到时候,是抓是杀,全看皇上的心情。”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轰!
朱元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只觉得眼前不再是这个小小的食堂,而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天罗地网!
一张由数字、规矩和账本织成的,冰冷、精准、无情的天罗地网!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将整个大明钱粮命脉都笼罩在内的天罗地网!
他一生追求的是什么?
控制!
绝对的,深入骨髓的,对帝国每个角落的控制!
为此,他设立检校,还正准备设立一个叫“锦衣卫”的机构,用最严密的监视,最残酷的刑罚,试图将天下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牢牢攥在手心。
可他知道,那不够。
人心隔着肚皮,再锋利的刀,也砍不断人心的贪欲。
但现在,李去疾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东西。
一个越了暴力,凌驾于监视之上的,冷酷、精准、无懈可击的……工具!
他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算盘,悬于大明的天空之上。帝国的每一粒粮,每一匹布,每一两银,每一块煤,都在这算盘上被记录,被计算,被勾稽。
任何一笔账目上的差错,都会让整个算盘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到那时,他甚至不需要锦衣卫去密告,只需坐在皇宫里,翻看着各地呈上来的账本,就能洞察一切。
哪里米仓少了谷,哪里的银库多了钱,哪里的官员……该死了。
这……这比千军万马,比剥皮揎草,要可怕一万倍!
这才是真正属于帝王的……神器!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向李去疾的眼神,有一瞬间生了变化。
那不再是看一个奇人,一个仙师。
那是一种……同类的审视。
一个棋手,看到了一个更高明的棋手时,那种混杂着忌惮、狂喜与敬畏的眼神!
良久,他才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挣脱出来,喉结滚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