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杰,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天天坐办公室,腰酸背痛,颈椎也坏了。前年朋友阿斌提议买专业单车,周末出去骑游,我一听就答应了。我和阿斌,还有另一个老搭档阿强,三个人凑钱买了车,从此每个周末都往外跑。有时候早晨五点多出门,骑到深夜才回来,甚至一路骑出上海市。那段时间,我吃得香睡得沉,体重降了,精神也好。我们的感情也更深了。
那个周六,我们照例在群里约好,早点睡,第二天六点半集合,骑到郊外,下午三点往回赶,晚上回市区撸串儿。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我一大早就不对劲。醒来的时候,右眼皮跳得厉害。上海有句老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男人右眼跳更是大凶之兆。我一边洗漱一边拿手揉眼皮,可那眼皮像上了条似的,“噔噔噔”跳个不停。我心里犯嘀咕,骑上车去找阿斌他们的路上,还在揉。见了面,我忍不住说了“我今天右眼跳得邪乎,要不咱们别骑太远了,路上小心点。我这眼皮一准,准有倒霉事。”
阿斌正往水壶架里塞矿泉水,听我这么说,笑骂了一句“你个老爷们怎么还信这个?我妈都不信了。”阿强也推着车笑“你就是缺练,上次骑太猛了,肌肉抽搐反射到眼皮了。”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就咽了回去。
六点半,我们准时出。天阴阴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灰锅扣在头顶,看不见太阳,可闷热不减。骑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开始觉得累。平时我体力最好,总冲在最前面,可那天我却落在了最后,老招呼他们慢一点。不是没力气,是害怕。路边开过的每一辆车,我都觉得是冲着我来的,风声、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全混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我神经兮兮地喊“慢点!小心!”阿斌回头看我一眼,说“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们就这样骑了一上午,早就出了上海市区,周围越来越荒,路两边是齐腰高的野草和零星的树。大概中午十二点,我们骑到一条土路上,远远看见一个湖。那湖不大,藏在野草和杂树中间,水面灰蒙蒙的,没有风,像一块没打磨过的旧镜子,周围没有人家,没有路标,连条正经的柏油路都没有。阿斌停了车,拿下头盔说“那边不错,世外桃源,去那儿吃午饭。”我看了一眼那湖,水面死寂,心里忽然有点毛,可阿强已经骑过去了,我只能跟上。
我们在湖边找了块平坦的草地,铺上塑料布,拿出面包、火腿肠、薯片,还有几罐啤酒。阿斌开了啤酒递给我一罐,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缩。没一会儿,尿意就上来了。我起身说去河边方便一下,他俩头都没抬,阿斌正撕火腿肠的包装,阿强在翻背包找辣条。
我沿着湖边走了几十米,找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后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正对着湖面。我解开裤子,正要方便,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呀……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被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又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我浑身一僵,尿意瞬间憋了回去。我四下来回张望——左边是一片野花丛,右边是空旷的湖岸,对面是光秃秃的平地,一眼望得到头,连个鬼影都没有。可能是听错了?我赶紧方便完,系上裤子,转过身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花丛里没有,树后没有,湖边也没有。
我刚要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断断续续,像一个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大声哭。哭声从湖对面传来,大约二三十米远。
我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湖对面空荡荡的,除了草就是水,什么也没有。可那哭声清清楚楚,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在朝我移动。我的头皮开始麻,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了一口冷气。我拔腿就跑,想冲回朋友那里。
刚跑上土坡,已经能看见阿斌和阿强的背影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像是被人从高楼上推下来,在半空中出的最后一声呐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捅进我的耳膜。那声音近得像贴着我后脑勺炸开的。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湖对岸,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微微吹动,贴在腿上的布料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她看上去十五六岁,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头很长,散在肩膀两侧,风把几缕丝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站在湖边,原地转着圈。不是跳舞,不是散步,是那种机械的、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她的步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白裙子随着转动慢慢扬起,又慢慢落下,像一朵开在风里的白花。她一边转一边哭,哭声和她转圈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台上了条的人偶,永远停不下来。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泪痕,在苍白的面皮上划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我吓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坡顶,朝阿斌和阿强狂奔过去。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湖边有鬼!”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又被风打了回来,听上去都不像自己的。阿斌和阿强被我吓得扔下手里的面包,站起来迎我。我扑过去,死死拽住阿斌的胳膊,浑身抖,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你看见什么了?”阿斌问。
“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在湖边转圈!哭!她一直在哭!”我喘着气,语无伦次,舌头像打了结。
阿强不信,想走过去看。我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要命了!我说有鬼就有鬼!我们快走!现在就走!”
他们看见我的脸色白得青,嘴唇紫,手冰凉得像冰块,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塑料布一卷,吃剩的东西往背包里一塞,啤酒罐也顾不上扔,直接塞进车筐。我们骑上车以最快的度原路返回。那条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好几次差点翻车,可谁也没停。我不敢回头,耳朵里却好像还响着那哭声,一圈一圈地转。
骑上大路之后,我的腿开始软,像踩在棉花上,蹬不动踏板,车把在手里晃。阿斌和阿强只好轮流用一条腿蹬车,另一条腿拖着我的车往前带。阿强在后面推着我的后背,推了大概两公里,路边出现一个小卖部,蓝白相间的塑料棚子,门口堆着几箱汽水。我们停下来,三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阿斌进去买水。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本地人,矮胖矮胖的,穿一件洗得白的po1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看见我靠在墙上,脸色不对,以为中暑了,端了把折叠椅让我坐下,还打了一盆凉水,用毛巾敷我额头。阿强嘴快,顺口说了一句“他不是中暑,是在前面那个湖边看见鬼了。”
老板的手忽然停住了。毛巾悬在半空中,水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直起身,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水里捞上来的死人。然后他转身回了店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捆新鲜的柳树枝,柳叶还带着露水,嫩绿嫩绿的。他二话不说,围着我转起圈来,用柳条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抽打,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柳叶打在我皮肤上,痒痒的,可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法事,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脖子上那条毛巾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老板,你这是干嘛?”阿斌问。
老板一边抽打一边说,上海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带着拖腔“柳条打鬼。你们刚说的那个湖,不干净。”他把柳条在空中甩了一下,“那个地方出过事体,一个女小囡死在水里,好多年了。到了这个季节,经常有人看见她在湖边转圈,一边转一边哭。你们运气好,没出事体,快走吧,以后不要去那里了。”
他停下来,把那捆柳条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以后少往那种地方去。”
我听完,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阿斌和阿强也没再问了。三个人默默把车推到大路上,骑了几步,我忽然说“走另一条路。”他们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路,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身后轻轻地跟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骑单车去过郊外。每当我路过水边,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往水面多看一眼。我怕再看见那个白色的影子,在原地转着圈,一圈,又一圈,永远停不下来。也怕再听见那声尖叫,像刀子一样捅进耳朵里,剜掉一块永远长不回来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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