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宋蹇坐在这个位置,可真是恰到好处。
一个年轻抄录员捧着几卷纸进来,嚷嚷道:“宋主编,这是从礼部胥吏那儿抄来的最新消息,还有祭天坛的人选名录。”
宋蹇接过来后快速浏览一通,里面还有许多零散信息,诸如旧朝典仪记载,一些老画师凭记忆绘的前朝大典场景等等。
他看完后,断定道:“主笔祭天文的定是那位云先生,他的文风我熟悉,骈四俪六,用典深……提前备几篇分析他文风的稿子,等祭天文一出,咱们的解读文章就要第一个跟上。”
几个负责写文章的头都要大了,人家都还没有写出来呢,怎么解读嘛,真是强人所难。
管库的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支支吾吾地说:“宋主编,广平那边送来的凝光纸到了,一共就五百刀呢,金贵得很。徽州那边的的紫玉光墨也只剩三十锭,咱们是不是省着点用?还用咱们自制的竹纸?”
宋蹇斩钉截铁:“不成。登基大典的特刊全用凝光纸,头版用紫玉光墨。我看这次的报纸出来之后,许多人是要传家、要入库、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要是因为省料,印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场大典,咱们报刊都要让人给砸了。”
伙计缩缩脖子,应声去了。
翌日一早,宋蹇又转头找上了画师,拉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图稿是关键。那天场面必然宏大,你们几人定要分好工,一个专画宫殿仪仗全景,一个专门抓人物特写——尤其是殿下登上奉天门那一刻的神情姿态。还有一个,要记得留意百姓观礼的众生相。要活,要有生气,不能光画些呆板的仪仗队。”
画师连连点头,他们相当于是一线记者了。
当日能够见到殿下登基的盛景并且绘下来,此生恐怕都无憾了。
况且这些图都会在右下角标有自己的姓名,报纸传承千百年,他们只怕是也有幸跟着青史留名。
光是这绘图就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参与进来呢!
十一月,洛城已落过初雪。
新修的宫城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静穆,朱墙被衬得更红,琉璃瓦上的残雪映着如焰火般的夕阳,泛出淡淡的金紫色。
这座匆忙赶建,木头和桐油气味还没能完全散尽的宫殿在今日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如今已是准天子的璋王御驾在申时初入了宫门,他不大喜欢那种大张旗鼓的仪仗,故而身边只跟着精悍的玄甲亲卫,簇拥着几辆朴素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御道进入皇城。
南若玉从车上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他那边看,但是又不敢冒犯准天子的威严,便只盯着他的胸口、衣摆和鞋子。
少年人今岁也才十八,身量已完全长开,玄色貂裘裹着劲瘦挺拔的身形,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几年繁多政务磨去了大半,沉淀下一种与其年龄略不相称的沉静与疲惫。
他抬头望向这座巍峨的宫殿,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恍惚的波动。
怎么可能不心生波澜和激动呢,前世他参观宫殿都不能看个囫囵的。
但在这一世,皇宫竟是成了他的家,他今后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将要执掌天下的地方。
谁见了不会说上一句世事难料。
“阿奚!”一声带着笑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南若玉循声望去,只见他阿娘扶着宫人的手从侧廊快步走来。
虞丽修只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袄裙,外罩一件石青缎面的大氅,发髻简单,上边儿也只簪了支碧玉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
南若玉快走几步,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阿娘……”
“行了行了,在这里装什么相!”虞丽修一把托住他胳膊,力道不小,“自家门口,闹这些虚文!江南真是害人不浅!”
南若玉嘻嘻地笑,不皮了。
虞丽修上下打量儿子,眼圈忽然就红了,“瘦了,也黑了。江南那地方,到底湿气重,吃食也不合口吧?”说着便要伸手去摸他脸颊。
南若玉有些窘,偏头轻躲,低声含含混混道:“阿娘,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虞丽修嗔道,却到底收回了手,只挽住他胳膊,“你爹在里头等着呢,还有你阿兄一家也是昨儿个才来的洛城,去花鸟市场逛过后,一身的味儿,被我撵去沐浴更衣了,这会儿也该到了。”
“你阿姊还在菖蒲城忙活,没来洛城……”
母子俩相携往内殿走,新建的宫室宽阔轩敞,地龙烧得极暖。
穿过几重帘幔,便见一处暖阁,南元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看一卷书。
他穿着半旧的深蓝道袍,须发早已花白,神态却极为闲适,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带着笑:“回来了?”
南若玉也显出了几分轻松,他行礼道:“阿父。”
南元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气色还行。江南的事都了了?”
“大致妥了。后续有刘卓刘尚书与其他州牧一同料理,我将见山也一并留在那儿镇守了。”
南元又拿起书翻了两页:“那便好。过来坐,你娘从晌午起就念叨,让小厨房备了一堆你爱吃的,也不怕把你给撑着。”
虞丽修瞪他一眼:“儿子在外头辛苦将近一年,回家吃顿好的怎么了?自家儿子,我不疼谁疼?”
她连忙催着宫人传膳。
寒暄了几句,她又问:“存之那孩子呢?怎的没同你一起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