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子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他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赵老弟一生孤苦,守村之责,未曾懈怠。今日,便让他入土为安吧。愿幽冥路坦,来世安康。贫道,亲自为他诵经度,助他早登极乐,免受那邪祟残念纠缠。”
说罢,他转身,重新面向坟坑和薄棺,手掐法诀,口中开始吟诵起低沉玄奥的往生咒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阴阳,安抚亡灵。
村民们纷纷低头,跟着默哀。棺木被几个胆大的青壮用粗绳缓缓吊入土坑,泥土一锹一锹落下,掩盖了那口惨白的薄棺,也似乎暂时掩盖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林宵也跟着众人低下头,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陈玄子身上,集中在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上。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疏离和……畏惧。他现在在村民眼里,大概也是个不祥之人吧,和守魂人牵扯太深,又“恰好”在这当口“重病”。
葬礼在一种沉重、诡异、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泥土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写着“赵氏瘸子之墓”的简陋木牌。
陈玄子诵经完毕,又亲自在坟前插上三炷清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诸位,散了吧。各自回家,谨记贫道所言。”陈玄子最后对众人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如蒙大赦,又向着陈玄子作揖感谢一番,这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快步离开这片令人心悸的坟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晦气缠上。
林宵也拄着树枝,准备随着人流向村子方向挪动。他伤势未愈,动作迟缓,渐渐落在了人群末尾。
就在这时——
“晚晴。”
陈玄子那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宵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
“师父。”苏晚晴清冷的声音响起,就在陈玄子身侧不远。她今日也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站在陈玄子身后一步的位置,低眉顺目,与往常并无二致。但林宵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比往日更加凝滞,身形也显得有些僵硬。
“你且随为师回道观。”陈玄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赵老弟之事,虽暂告一段落,然邪祟未除,村中人心浮动。观中尚有数处防护阵法需加固检查,库房一些驱邪之物也需清点备用。你心思细,来帮为师料理。”
“是,师父。”苏晚晴恭顺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林宵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单独叫走苏晚晴?在这个当口?只是寻常的观中事务,还是……别有深意?
他没有停留,继续以缓慢的步伐向村子挪动,耳朵却尽力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响起,是陈玄子和苏晚晴朝着后山道观方向离去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很快远去,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林宵才敢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老树,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条通往道观的、掩映在荒草枯木间的青石小径。
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阴沉的天空和凝滞的山风。
但林宵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陈玄子在葬礼上那番“大凶之兆”、“誓除邪祟”的表演,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他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恐惧引向未知的“邪祟”,巩固了自己的权威和不可或缺的地位。
可越是这样,林宵心里的寒意就越重。这完美的表演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血腥的秘密?那地底邪阵,那丝茧,那潭底魔影,还有那本笔记记载的往事……真的只是“邪祟”作乱吗?
而师父单独叫走晚晴师姐……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如今最得力的弟子?
苏晚晴离开时那平静无波的应答声,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垂跟在陈玄子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座青灰色道观时,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与煎熬挣扎。
“师姐……”林宵望着道观的方向,低声喃喃,胸口一阵闷。他知道,苏晚晴此番回去,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加固阵法”、“清点库房”那么简单。
山风呜咽,卷起坟地边缘的枯草和纸钱灰烬,打着旋儿,仿佛冤魂不甘的呜咽。
天,更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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