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显得威严,也更显得……逼仄。
林宵拄着树枝,一步一步挪上最后一级青石台阶,停在道观山门外。右臂的伤口在阴沉的天气里,像是无数细针在扎,一阵阵的隐痛顺着神经往太阳穴里钻。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玄云观”匾额,又看了看两旁那对蹲踞的、面目模糊的石兽,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比来时要强烈十倍。
门是虚掩着的。他没敲门,也没喊人,就那么静静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掀起他额前几缕汗湿的头,也带来道观里特有的、混合了线香和陈年木头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人宁神静心,此刻却只让他觉得胸口闷。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稚气未脱、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是明心,那个给他传话的小道童。明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出通道,然后便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小泥塑。
林宵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道观里很安静。这个时辰,该做晚课的弟子们还没聚齐,洒扫的活儿也早就干完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松树的影子,被阴天的光拉得斜长,铺在青石地上,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的疤。
明心在前面引路,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林宵拄着树枝,跟在他身后,鞋底摩擦着石板,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穿过前院,绕过正殿,走向后院那片更为清幽、也更为禁忌的区域。那里是陈玄子日常清修、炼丹、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普通弟子没有召唤,不得擅入。越往里走,那股子沉郁的线香味就越浓,空气也仿佛变得更加凝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终于,明心在一处独立的、被几丛瘦竹半掩着的静室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对林宵做了个“请”的手势,依旧一言不,然后便垂手退到一旁,不再前进。
林宵知道,到了。
他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着的、糊着素白窗纸的静室门。门很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张微微张开、等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他稳了稳心神,将手里的树枝轻轻靠在院墙边,又整理了一下胸前吊着右臂的布条,确保不会在师父面前失仪——尽管他知道,这所谓的“仪”在陈玄子眼里,恐怕一文不值。
然后,他抬起左手,屈起指节,在那扇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闷闷的,仿佛被门后的寂静吸收了大部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林宵的心跳,随着这短暂的等待,一点点加快。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片刻后,陈玄子那平和、醇厚,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才从门内悠悠传来
“进来。”
林宵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闩落下的轻响,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静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窗户紧闭,只靠东墙边一张长条案上点燃的一盏青灯提供照明。灯焰如豆,静静地燃烧着,将陈玄子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巨大而扭曲,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仿佛一头随时会扑出的巨兽。
陈玄子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窗外是那几丛瘦竹,竹叶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暗沉的墨绿色。他没有穿葬礼时那身庄重的玄黑道袍,只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细布道衣,头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着,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似乎在欣赏窗外的竹影,又似乎只是在沉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林宵站在门口,离他约有七八步的距离,垂手而立,微微低头,做出恭敬的姿态。静室里弥漫着陈玄子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药草和檀香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淡的、若有若无的、仿佛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慌。
时间一点点流逝。青灯的灯焰偶尔“噼啪”轻响一下,爆出一星火花。
林宵能感觉到,陈玄子虽然背对着他,但一道无形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髓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平静审视,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个通透。右臂的伤,胸前的吊带,略显苍白的脸色,甚至他此刻内心的紧张和戒备,似乎都无所遁形。
冷汗,悄悄从林宵的后背渗出。
终于,陈玄子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清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宵吊着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林宵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火气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靠墙放置的一张硬木圈椅,自己则走到长条案后的主位蒲团上,盘膝坐下。
“谢师父。”林宵低声道谢,挪到圈椅边,小心地坐下,尽量不牵动右臂的伤势。椅子很硬,很凉。
陈玄子没有立刻说话,提起案上一把紫砂小壶,为自己斟了半杯茶。茶水是温的,没有热气,色泽深褐。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瞥着并不存在的浮叶,目光低垂,仿佛在欣赏茶汤的色泽。
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人难熬。林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真正的盘问,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