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陈玄子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林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伤势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
“回师父,已无大碍,只是伤及筋骨,还需些时日将养,多谢师父挂怀。”林宵谨慎地回答,语句简短。
“嗯。”陈玄子微微颔,目光再次扫过他吊着的右臂,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看你这伤势,不像是寻常摔打所致。皮肉撕裂,筋骨受损,更似被利爪蛮力所伤,且伤口隐有阴煞之气残留……为师给你的‘养魂丹’,莫非未曾按时服用?”
来了!林宵心头一凛。陈玄子果然一眼就看出了他伤势的异常!而且直接点出了“阴煞之气”!他问丹药,既是关心,更是试探——试探林宵是否听话,是否有所隐瞒。
“弟子……弟子有按时服用师父赐予的丹药。”林宵连忙答道,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若非师父灵药,弟子恐怕……恐怕难以支撑。只是……只是这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确实……确实有些邪门。”
“哦?”陈玄子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说说看。那日你离开土地庙后,到底去了何处?又如何受的这身伤?为师记得,让你好生在家静养,莫要外出。”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关心,实则步步紧逼,直指核心。
林宵的心脏“怦怦”狂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回忆着之前对苏晚晴说过的、以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不能有丝毫差错!
“师父恕罪!”林宵从椅子上滑下,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弟子……弟子那日离开土地庙,心中实在憋闷恐惧。赵叔惨死之状,村中流言纷纷,弟子……弟子又恰好是守魂人,心中实在难安。在家中……在家中实在待不住,便想……便想出门走走,透透气。”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苦和茫然“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竟又走到了村西头,靠近后山的方向。那里……那里荒僻,弟子本不敢深入,可不知为何,那日像是鬼迷了心窍,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引着我,往那荒草深处去……”
他描述得模糊,将责任推给了“鬼迷心窍”和冥冥中的“吸引”,这是乡间常见的解释,也最容易取信于人。
陈玄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砂壶光滑的壶身,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判断林宵话语中的真假。
“后来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后来……后来弟子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周围雾气忽然重了,阴风阵阵。”林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惧,“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些……影子。像是人,又不像,动作僵硬,在雾里晃。我吓得想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倒,摔进了一个土坑里。那坑里……坑里好像有些破碎的骨头,还有……一些红色的、像是线一样的东西,缠得到处都是。”
他描述着砖窑下密室和部分溶洞的景象,但模糊了具体地点和细节,将其与“雾气”、“荒草”、“土坑”结合起来,听起来更像是在荒郊野岭撞了邪。
“我被那些红线一样的东西缠住了脚,怎么也挣不脱。然后……然后就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像是刀子,一下子就……”他适时地露出痛苦和恐惧交织的表情,看向自己吊着的右臂,“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躺在离村子不远的荒坡下,浑身是伤,又冷又怕,挣扎着才爬回了家。”
他省略了兽尸的具体模样,省略了战斗过程,省略了阳火符和一切可能与道法、与自身秘密相关的内容,将一场惊心动魄的探秘和搏杀,简化成了“撞邪遇袭,昏迷荒野”的常见灵异事件。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后怕之中。静室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青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陈玄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林宵,目光幽深,手指敲击壶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那目光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林宵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林宵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难以形容的、冰冷而锐利的“意念”,似乎正试图探入他的心神,窥探他话语背后的真相。
林宵死死守住灵台,将所有关于铜钱、笔记、丝茧、苏晚晴的念头死死压住,只在脑海中反复回想“雾气”、“红线”、“冰冷利爪”、“昏迷荒野”这几个关键词,让它们成为意识表层最清晰的存在。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无形的探查意念,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玄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红色丝线……冰冷利爪……荒郊昏迷……”他缓缓重复着林宵话里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悠长,充满了悲悯,也带着一丝深沉的无奈。
“宵儿啊……”他唤了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你可知,你撞上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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