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的猜疑之念”。
最后这六个字,陈玄子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用冰凿子一个字一个字刻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近乎宣判的意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林宵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口千斤巨钟被狠狠撞响!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恐怖的精神震荡!静室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变成了胶水,沉重、粘稠,将他死死包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冰冷、威严、充满毁灭意味的精神威压,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又像无边无际的深海暗流,从陈玄子那看似清瘦的身体里,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出来,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林宵兜头盖脸地砸下!
那不是针对肉体的力量,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意志的碾压!
“呃——!”
林宵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坚硬的铁钳狠狠夹住,正在不断收紧,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金星乱冒,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扭曲。
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鼻腔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带着浓烈的铁锈味——是血!不仅仅是鼻子,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眼睛、耳朵,都在那股恐怖的精神冲击下,毛细血管在崩裂!
胸口更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一震,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这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缕暗红的血丝。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枯叶。双腿软得像是两根煮烂的面条,膝盖不受控制地软、打颤,几乎要当场跪倒下去。他只能拼命用左手撑住旁边的墙壁,指甲深深抠进墙壁粗糙的灰泥里,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但整个身体已经佝偻了下去,仿佛背负着万钧重担。
右臂的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之前被苏晚晴勉强压制下去的阴寒煞气,似乎也被这股同源而更加霸道的精神威压引动,开始蠢蠢欲动,伤口周围的青黑色又隐隐有加深蔓延的趋势。
冷!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冰冷!还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层次和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实力?!不,这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仅仅是精神威压,就让他这个刚刚窥得门径的修炼者,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船毁人亡!
陈玄子依旧坐在蒲团上,甚至没有站起身。但他的身形,在林宵模糊而扭曲的视野中,仿佛瞬间无限拔高、膨胀,化作一尊顶天立地、漠然俯视众生的神只,又像是一座巍峨无尽、即将倾覆压下的太古魔山!他脸上那种属于“师长”的温和、悲悯、甚至严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那漠然深处,熊熊燃烧的、被冒犯权威后的雷霆震怒!
静室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只有陈玄子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亮得吓人,如同两点冰封的鬼火,死死锁定着林宵。
“师……师父……”林宵从几乎黏住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艰难无比,“弟子……不敢……绝无此意……只是……感觉……”
“感觉?”陈玄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九天之上滚落的闷雷,直接在林宵的脑海深处炸响,震得他神魂摇曳,眼前黑,“你的感觉,就是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在神魂受损、心魔丛生之际,产生的颠倒妄想!就是你对师门清誉、对为师心怀怨望而生出的恶毒揣测!”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笼罩林宵的精神威压骤然又增强了一倍!
“噗!”
林宵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身前光洁的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他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撑着墙壁的左臂剧烈颤抖,骨节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几乎要折断。
“弟子……冤枉……”他嘶声道,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下巴不断滴落。
“冤枉?”陈玄子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林宵却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迎面撞来!他闷哼一声,后背“砰”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他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陈玄子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但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同实质的牢笼,将林宵死死钉在墙上。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林宵的眼睛,似乎要将他最后一点心神防线也彻底击溃。
“林宵!”陈玄子直呼其名,声音里再无半分师徒情谊,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裁决,“你自入我门下,为师念你身世凄苦,又有些微末资质,便破例收留,授你《玄煞秘典》基础,望你走上正途。可你回报为师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的愤怒,但这愤怒在林宵听来,却充满了虚伪和冰冷的算计。
“是私自偷窥秘典禁术!是擅用凶法招惹邪祟!是不听告诫屡屡犯禁!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敢以你那荒诞不经的‘感觉’,妄自揣测,将脏水泼向师门清修之地,污及为师清誉!”
每一句指控,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宵的心上。林宵想反驳,想说他偷窥秘典是为了自保,说他招惹邪祟根本是无稽之谈,说他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但在那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精神威压下,他连张口都变得无比困难,只能死死咬着牙,用尽全部意志抵抗着那要将人逼疯的压迫和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说你感应到后山有异常气息?好,很好。”陈玄子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那为师今日,便让你‘感觉’个清楚!”
话音未落,陈玄子右手抬起,对着林宵,虚虚一抓!
“嗡——!”
林宵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猛地攥住,狠狠向外一扯!一种魂魄即将离体、被强行抽离的恐怖感觉瞬间淹没了他!眼前的一切景象——陈玄子冰冷的脸、昏暗的静室、跳跃的青灯——都开始剧烈晃动、扭曲、拉长,仿佛要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邪恶冰冷的意念,仿佛被陈玄子这一抓引动,隐隐从后山极深之处,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动,苏醒了一丝,遥遥投来一道漠然、贪婪、充满无尽恶意的“注视”!
这道“注视”与陈玄子的精神威压混合在一起,如同冰与火的地狱,瞬间将林宵残存的心神彻底淹没!
“啊——!!!”
林宵终于忍不住,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要炸开,无数混乱、血腥、充满怨恨和疯狂的破碎画面和尖啸,顺着那道“注视”和威压,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是那些地底残影的哀嚎!是丝茧中挣扎的痛苦!是潭底魔影的咆哮!还有……还有陈玄子冰冷俯视的双眼!
“看到了吗?感受到了吗?”陈玄子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在他即将崩溃的意识中响起,“这就是你所谓的‘异常气息’?这就是后山之下,被你惊动的、亘古长存的地煞阴浊之气!是你自己心术不正,修行出了岔子,神魂污秽,才会与这等阴煞之气产生感应,生出种种颠倒幻象!非但不思己过,静心涤虑,反倒疑神疑鬼,妄测师门!”
“不……不是……”林宵的意识在无边痛苦和混乱中沉浮,仅存的一丝清明在疯狂呐喊。是陈玄子在搞鬼!他在用秘法引动地底邪阵的气息,混合自己的精神威压,制造幻象,颠倒黑白!他要彻底摧毁自己的心神,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心魔”和“错觉”!
“冥顽不灵!”陈玄子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那攥住林宵神魂的无形之手骤然收紧!
“噗——!”
林宵狂喷出第二口鲜血,这一次,鲜血中甚至带着些许内脏的碎块!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和神魂即将碎裂的哀鸣。撑着墙壁的左手一软,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倒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到陈玄子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微微收敛,变回了一种深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也似乎看到,自己紧握的左手指缝里,那枚苏晚晴留下的、粗糙的护身符,在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