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口血喷出来的时候,林宵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儿。不是之前压抑的、带着铁锈味的淤血,而是滚烫的,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热血,混着些许可疑的、暗色的碎块,劈头盖脸地溅在身前冰冷的青砖上,迅洇开一摊刺目的暗红。
紧随其后的,是天旋地转。
静室在眼前疯狂摇晃、倾斜、重叠。陈玄子那张冰冷的脸,在扭曲的视野里变成了三四个重影,每一个都散着滔天的怒意和实质的杀机。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爆鸣,像是有一万只毒蜂在颅内同时振翅,又像是无数面破锣在耳边狠狠敲响,将外界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只剩下这要撕裂脑仁的噪音。
但比这噪音更可怕的,是身体内部的暴乱。
刚才陈玄子那一声“荒谬”厉喝,以及紧随其后恐怖的精神威压和那引动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邪恶“注视”,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也彻底搅乱了他体内勉强维持平衡的气息。
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灼热的气流,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像是决堤的洪峰,从他小腹丹田的位置(虽然他这点微末道行根本谈不上什么正经丹田)猛地炸开,然后沿着他那些只被《玄煞秘典》粗浅法门勉强疏通过、此刻又因重伤和煞气侵蚀而变得脆弱紊乱的经脉,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向上逆行冲撞!
“轰——!!!”
林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身体即将从内部被撕裂、被撑爆的恐怖感觉。那股逆冲的气流蛮横地冲过胸口,狠狠撞在心脉之上!
“哇——!”
又是一大口鲜血,完全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比刚才更多,更猛,颜色也更加暗沉,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青黑色——那是侵入他体内的尸毒煞气被这狂暴气血引动,混合着喷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猛地拧绞,痛得他眼前彻底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紧接着,那股逆流的气血分兵数路,继续向上,冲过脖颈,直冲天灵!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额角和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扭曲如蚯蚓,皮肤下甚至能看到血液在疯狂奔涌的痕迹。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猩红,无数细小的血点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猩红的背景上跳动、炸裂。
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又像是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试图呼吸,带来的都是火辣辣的剧痛和更浓烈的腥甜。他张着嘴,却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气声。
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顺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软软地滑倒下去。在彻底瘫倒在地之前,他仅存的、被剧痛和气血逆冲折磨得近乎涣散的意识,驱使着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抠住了墙壁上一道较深的裂缝,指甲瞬间翻折、出血,但这点尖锐的刺痛,却让他将倒未倒,勉强维持了一个半跪半瘫的、极度狼狈的姿势。
他垂着头,额散乱地贴在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那不是喘气,是濒死的倒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下巴,滴滴答答,不停地落在地上那摊血迹里,溅起小小的、令人心悸的涟漪。
静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林宵那拉风箱般的、痛苦的喘息声,在凝固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无助。
陈玄子漠然地注视着瘫倒在地、吐血不止、狼狈如狗的林宵,脸上那雷霆震怒之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刚才那一声蕴含了精神冲击的厉喝,以及后续引动地底气息的施压,并非单纯为了惩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着林宵气血逆冲,内腑受创,煞气反噬的模样,陈玄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了然。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般。不,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完美”。
他缓缓放下虚爪的右手,负于身后,向前踱了一小步,停在距离林宵仅三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林宵惨白中透着不祥青灰的脸色,看到他因痛苦而狰狞扭曲的五官,看到他颤抖不止、濒临崩溃的身体。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陈玄子鼻中出,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荒谬绝伦!”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如同惊雷,却比惊雷更冰冷刺骨,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林宵嗡嗡作响的耳膜上,也砸在他濒临涣散的心神上。
“后山乃我玄云观历代祖师清修静悟之地,受道韵香火百年滋养,地脉纯阳,灵气盎然,寻常阴邪之物,避之唯恐不及,岂容丝毫污秽邪祟沾染分毫?”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林宵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断言:
“你口口声声感应到‘异常气息’,指向后山?林宵,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虚点向林宵,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林宵的呼吸又是一窒。
“气血逆冲,内腑震荡,煞气反噬,五内如焚……这哪里是什么感应到外邪?这分明是你自身学艺不精,根基虚浮,强练《玄煞秘典》中那些凶险法门,又心性不坚,屡遭惊吓刺激,导致心魔丛生,杂念妄念如野草疯长,最终精气神三者失衡,遭了功法反噬!”
他每说一个词,林宵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仿佛那些词语化作了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神魂上。他想摇头,想否认,想嘶吼出真相,但喉咙里只能出“嗬嗬”的气音,更多的血沫涌上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陈玄子将他的挣扎和痛苦尽收眼底,眼中冰冷之色更浓。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有时候并不需要肉体上的酷刑,只需将他深信不疑的认知,在他最虚弱无力的时候,用绝对的力量和权威,彻底否定、颠倒、碾碎,并赋予一个他无法抗拒、又似乎“合理”的解释。
“你因赵瘸子之死,心生惶惧;因擅自探查邪物,神魂受阴煞侵蚀;又因不听师命,屡次犯禁,心中焦虑愧疚交织。种种负面心绪,郁结于胸,不得宣泄,便与那强行修炼、又未曾真正理解消化的秘典凶煞之气混杂勾结,最终孕育出臆想的心魔!”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审判意味:
“你所感应的所谓‘后山异常’、‘有序冰冷的气息’,不过是你这心魔作祟之下,产生的颠倒幻觉!是你内心对师门、对为师那点不该有的、连你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望与猜疑,在心魔催动下,投射于外,污蔑于这清净道场!”
“不……不是……”林宵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剧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带着血沫的口水。他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看向陈玄子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愧疚、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仿佛他陈述的,就是唯一的、不可辩驳的真理。
“冥顽不灵!”陈玄子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对林宵这微弱的反抗极为不悦。但他并没有再次施加精神威压,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林宵,看着他在气血逆冲和心身剧创的双重折磨下,气息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涣散。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怀疑的种子,恐惧的种子,自我否定的种子,还有那“心魔反噬”的、看似合理的解释。此刻的林宵,或许还有一丝不甘,但在他绝对的实力差距和这精心构建的“真相”面前,这丝不甘,很快就会被伤病的痛苦、恢复的漫长以及无处不在的威压,慢慢磨灭、扭曲。
至少,在短期内,这个麻烦的棋子,再也无法跳出棋盘,去触碰那些不该触碰的秘密了。
陈玄子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林宵,仿佛那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他缓缓转身,走向长条案,重新在蒲团上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念你年少无知,又遭心魔反噬,神志不清,此番胡言乱语,为师便不再深究。”他背对着林宵,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终审判决般的冷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因修行不当而遭此劫,便需深刻反省,静心涤虑。”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自即日起,你便在你那屋中禁足静养,非召不得出。每日需默诵《清静经》百遍,澄澈心神,祛除妄念。你那点微末道行,在心魔未除、内伤未愈之前,绝不可再动用分毫,否则必有魂飞魄散之虞。至于外界诸事,尤其是赵瘸子及后山相关,更不许再打听、再提及一字!”
他放下茶杯,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冰冷如铁:
“若让为师知晓,你再有半分不安分守己,或口中再吐出半句污蔑师门清誉的疯话……即便你心魔反噬,暴毙而亡,也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卷道经,仿佛地上那个吐血濒死的少年,以及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冲突,都从未生过。
静室内,只剩下林宵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