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船厂偏厅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何明风把所有火长和组长都叫来了,大家挤在偏厅里,坐不下的就站,站不下的就靠在墙上。
桌子上摊着一张闽江口的海图,旁边放着今天合练的记录。
是阿泰在一号船上记的,字迹潦草但详细,每条船的每一个失误都记了下来。
何明风没有先说话。
他让林德茂先说。
林德茂站起来,把怀里的三角旗掏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很低。
“今天是我的错,旗语举得太快,没确认各船都看到了就转了。”
“二船舵位被堵,我就在舵位上,我没有清场。”
“一个指挥船的人堵住了自己的舵工,这条船就没法动了。”
“这个责任我担。”
白玉兰接着站起来“三船火铳队上甲板的时机没错,但上错了位置。”
“我的人站到了舵位通道上,堵了操舵的路。”
“以后火铳队上甲板,固定站位,左舷一排,右舷一排,中间留三尺宽的通道,谁堵谁挨罚。”
“另外,操帆的没听懂号令,以后火铳队的号令还需要重新练。”
麦有金站起来,他的官话已经流利了很多。
“一船看到旗语转了,但没看后面。”
“只顾自己转,不看兄弟船的位置,这是错的。”
“船队不是一条船,不能各跑各的。”
“以后编队转向,每条船先看后面,再动自己。”
各组火长一个一个站起来说。
有人指出编队间距太近,林德茂定的四十丈在纸面上合理,但在水上遇到突情况,反应时间不够,应该拉到六十丈。
有人批评旗语和号令重复冲突,二号船又举旗又喊号令,三号船不知道该看旗还是听令,以后应该以旗为主、号令为辅。
有人说备用的缆绳太短,拖船的时候费了太多时间,应该每条船配一根更长的备用缆。
何明风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
烛火烧到了半夜,灯芯结了灯花,钱谷用剪刀剪掉,又续了一根新烛。
闽江口外面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何明风伸手护住。
等到最后一个火长说完,屋子里没有人再站起来了。
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何明风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
他的手指点在闽江口外面的那片水域,就是今天三条船乱成一团的地方。
“今天这场合练,犯了多少错?”
他问。
没人回答。
“我数了,八条。”
何明风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舵位被堵,号令听不懂,编队间距太近。”
“旗语和号令冲突,备用缆绳太短,队形转向时没看后方。”
“帆转慢了半拍,拖船花了太多时间,这些错,今天全犯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何明风的脸上没有怒气,但语气很重。
“这些错,每一个都会死人。”
“在海上,舵位被堵,船就转不了弯。”
“转不了弯,就会被敌船追上来。”
“号令听不懂,帆就降不下来。”
“帆降不下来,船就冲过头。”
“冲过头就会被炮打,这些错,今天在闽江口外面犯,是我给你们交的学费。”
“到了满剌加再犯,学费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