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顾惦记着翠屏,你可别忘了,你娘至今下落不明。”罗梧鸢道。
罗颀毗闻言一怔,轻声回道:“谁说不是呢,我也时常挂念母亲。我心底总隐隐觉得,她也许就在翠屏国境内。”
罗梧鸢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天水一线,语气笃定:“依我研判,她落在黑悬族地界的可能性更大。那处势力诡秘,行事阴狠,寻常人不敢踏足,反倒容易藏匿踪迹。若是她身在翠屏国,历经数次寻访,早该像旁人一般,被我们寻出踪迹。”
罗梧鸢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一改先前态度:“你若执意要外出闯荡,我拦不住。你不必先去往翠屏,可先往黑悬族走一趟,寻访你母亲的下落。”
远处树影之后,刚忙完琐事、正要前来的罗颀准,恰巧听闻了父子二人的对话,心底久久不安。
罗颀准素来深知罗颀毗的心性执拗,且黑悬族凶名在外,遍地暗藏凶险,实在无法放心。几番思忖,他当即打定主意,快步走向池边。
“若是要远赴黑悬族,我同你一起去吧。”罗颀准开口道,“那地危机四伏,我与你同行,路上也好相互照拂。我们兄弟分别许久,我怕你孤身涉险出了差错,往后再难相见。”
罗天杏身在宫内,听闻两位叔父即将动身前往黑悬族,心中满是惊诧忧虑。黑悬族地界诡秘阴寒,四处暗藏杀机,实在凶险难测。罗氏一族好不容易方才阖家齐聚、安然相守,他实在放心不下两位叔父孤身远行。
罗天杏思虑良久,决定不再继续深藏自身秘密。
她如今,能与鸟兽草木互通言语,还可召唤第三图层天境之上的异兽灵禽。这件事,她只私下告知了李霁瑄,以及自己的父母与罗家至亲,并未向外大肆宣扬。
随后,罗天杏让人送来一只黑布严密包裹的宽大木笼,笼中静静蛰伏着一头天狗。
世人大多只听过天狗食月的传说,却鲜少有人知晓天狗品类各异、天赋悬殊。眼前这只天狗天赋尤为特殊,专以黑暗邪祟为食,行经之处,所有阴秽戾气都会被它尽数吞噬消解。
它本源乃是第三图层天境之上的灵物,而黑悬族纵使术法诡谲强大,终究仅属于第二图层生灵,这天狗,天生便存在图层压制,如今出手护航,堪称降维打击。
罗天杏在将天狗送往芴茁园、随同两位叔父启程之前,俯身望着笼中的天狗,轻声叮嘱道:“如今黑悬族全境被无边黑暗与暴戾戾气笼罩,寻常力量难以与之抗衡,此番便劳烦你一路随行,护着两位长辈平安往返。”
罗天杏话音落下,笼中的天狗低低汪汪叫了两声,声音不似凡犬那般喧闹粗哑,反倒浑厚沉稳,带着几分通灵的灵性,像是听懂了这番嘱托,应声应下。
笼罩笼子的黑布微微起伏,隐约能窥见里面一道健硕的身影轻轻伏了伏身,周身淡淡的晦暗气息缓缓收敛,只静静等候出。
只待罗颀毗与罗颀准一行人踏入黑悬族境内,周遭光线骤然暗沉下来,浓浓阴翳层层叠叠裹住四方,空气阴冷压抑。
兄弟二人前行尚不足十里,中途停下清点行囊,骤然觉贴身存放的银钱全都不翼而飞,整队随行之人的钱袋、银两也尽数消失不见。一行人沿路仔细搜寻查看,沿途并未见到陌生之人靠近,随行护卫也始终守在队伍左右,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罗颀毗紧紧蹙起眉头,低声自语:“四下无人,难不成钱财凭空飞走了?”
话音刚落,罗颀准与罗颀毗相视一眼,两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一旁安放天狗的笼舍之上。这只灵犬本就以黑暗阴秽为食,一路走来,已经默默吞噬了周遭不少晦暗雾气。二人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这灵犬还有顺手取物的小性?
罗颀毗放轻脚步,缓缓抬手掀开笼外黑布帘幕,只见一众丢失的银锭、钱袋、布囊全都整整齐齐堆放在笼子里面。天狗乖乖蹲坐在财物一旁,模样乖巧呆萌,静静抬眼望着二人。
罗颀准见状忍俊不禁,轻声笑道:“原来是你干的,倒是只颇有灵性的小家伙。”
罗颀毗也跟着勾起唇角,笑着打趣:“你倒是颇有眼光,还懂得将这些东西一并收过来。”
天狗听闻话语,又汪汪轻叫了两声,尾尖轻轻扫动笼底。
入夜时分,众人寻到一处背风空地落脚歇息,篝火熊熊燃着,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四周刺骨寒意与浓重幽暗。天狗仍待笼中,静静伏在财物一旁安分看守,随行护卫两两轮换值守警戒。
罗颀毗、罗颀准兄弟二人席地坐在火堆边,只浅浅饮了几口淡酒,几分微醺漫上心头,周遭气氛渐渐归于沉静。罗颀准此番同行,一来,是护送弟弟寻访母亲,二来也存着陪同七弟疏解心绪的念头。如今天下各方皆有罗家亲友,就连兰舱国、大茫两地之人,也都在四处寻访散落的罗氏族人踪迹,寻亲之事并不急在他们二人一时。相较于赶路寻人,罗颀准此刻更希望解开罗颀毗心底长久郁结的心结。
几句闲谈过后,积压在罗颀毗心底许久的烦闷、迷茫与思念再也按捺不住,眼眶骤然泛红,垂着头低声啜泣起来。
“三哥,我终究是一事无成。心心念念想要迎娶公主,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
罗颀准望着跳动的火光,温声开口:“七弟,你何不亲手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罗颀毗缓缓摇头,语气满是茫然无奈:“谈何容易。建功立业我也曾满心向往,儿女情长、立身功业,两样我都想握住。可到如今,到头来,我两样皆……两手空空。”
篝火木柴噼啪轻响,火星零星向上跃起。
“说到底,还是我能力不行,是我太过平庸。”罗颀毗垂着眉眼,语气满是自我否定。
罗颀准神色平和淡然,缓缓开口:“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行与不行。你看我活到这般年岁,不也依旧孑然一身?不必将一时得失攥得太紧,日日困在焦虑之中。”
罗颀毗抬眼细细打量身旁兄长。
罗颀准才干出众、行事沉稳,论相貌、出身、家世,想要缔结姻缘从来不算难事。他心里清楚,三哥并非求娶不得,只是始终未曾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二人默然对视片刻,罗颀毗终究还是迟疑着问道:“三哥,你如今已是四十二岁,往后就从未想过成家立室,寻一人长久相伴吗?”
罗颀准转头望向跃动摇曳的篝火,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回道:“年少之时,从无闲暇;年岁慢慢增长,反倒早已习惯了这般孤身自在。缘分素来强求不得,倘若遇不到心意契合之人,独自一人安稳度日,也未尝不是一种归宿。”
一旁笼中的天狗蜷缩在堆放的银钱旁,两只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始终凝神留意着周遭涌动的阴冷黑暗,默默守着一行人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