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罗颀毗忽然抬手指向远方,语气满是惊疑不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明明还是茫茫大海,怎么转眼凭空化作了陆地,还冒出这么多圩子?”
罗颀准与随行众人闻声,齐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望。
来时众人尚且乘船行于夜海海面,可眼下,方才夜海翻涌的汪洋已然尽数消失,海面化作一片坚硬平整的旱地,半点水迹都未曾留下。
四周地势缓缓收拢合围,形成一座座土石筑起、形如围堡的圩子,错落排布在暗沉夜色里。
“早听闻黑悬族地界异象丛生、诡秘难测,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了。”罗颀准神色凝重,指尖悄然按在腰间佩剑,沉声道,“这般海陆瞬变的术法,看来黑悬族已经准备动手了。”
话音落下,一众护卫纷纷面色紧绷,齐齐握紧腰间兵刃,迅收拢身形列成防御阵型,凝神警戒四方动静。
一旁笼中的天狗也骤然收起慵懒之态,方才还蜷在银钱旁闭目休憩,此刻猛地挺身站起,双耳笔直竖起不停轻颤,鼻尖频频耸动嗅探周遭气息,喉咙深处滚出一阵阵低沉慑人的低吼。
桨舟渠这里。
屋内灯影昏沉,薛宝钗与崔孜薰对坐案前,桌上酒盏菜肴还剩大半,二人正相对饮酒。
方才已然查清,近日货源接连出岔、暗中处处设绊,皆是供应商程傲天在背后暗中动手脚。
只因这件事,薛宝钗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此刻她单手握着酒杯,秀眉紧紧拧起,眉宇间满是郁色。
崔孜薰坐在一旁,见她心绪不佳,一时也不好多言语劝慰,只静静陪着。
薛宝钗指尖摩挲着冰凉杯壁,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与寒心,轻声叹道:“这!程傲天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先前全然信任于他,一直将他视作最为稳妥靠谱的供货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背地里暗自动手算计,实在叫人心里凉。”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轻放在桌面,烦闷之意更甚。
“我掏心掏肺全然信任他,他却这般辜负我,他这般行事,当真对得起我吗?”薛宝钗握着酒杯,语气裹着一腔委屈与愤懑。
崔孜薰闻言淡淡轻笑,提起酒壶,为二人杯中缓缓添满酒水,而后端起自己酒杯一饮而尽。
“莫要为一人一事太过灰心。”崔孜薰放下酒杯,从容开口,“咱们经手营建工事,本就免不了遇上各式各样的风波,这般糟乱事端,一路走来,难道还见得少了?”
宝钗脸颊泛起薄红,已然带上几分醉意,随口说道:“你与程傲天,就是一路人!”
崔孜薰闻言连忙摆手,面上笑意稍稍淡去,褪去方才几分闲适戏谑,神色渐渐凝重郑重起来:“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会与程傲天同类?”
他稍稍前倾身子,低声道:“我只是近日一直在思索,先前那处坍塌的工程地段,想来并不单纯,绝非普通土石松动引的塌方那么简单,这地底深处,恐怕藏着别的东西。”
薛宝钗方才还满心郁结气恼,听到这话浑身骤然一震,大半酒意霎时间消散无踪,满腔愤懑也强行压了下去,眸中掺着诧异与好奇,连忙追问:“地底之下……会藏着什么东西?”
“反正,呜!这,程傲天也已经要被抓起来了,罪有应得。”
薛宝钗话音刚落,脑中酒意猛然翻涌上来,身子轻轻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沿软软歪倒,醉得彻底昏了过去。
崔孜薰连日整理好所有查证线索,落笔写成一封详细奏疏送往宫中。
此番西线工事坍塌一事,疑点重重:地底疑似暗藏隐秘构造、还存有专属机密要事,再加过程傲天从中暗中蓄意作祟,一桩桩一件件牵连颇深、干系重大,他不敢擅自隐匿不报,只能如实尽数上奏。
程傲天事之后,便被官府捉拿归案,装入囚车严加看管。此案震动地方,影响颇大,沿途各级官员、兵差一致议定,要将程傲天一路押解进净城,等候朝堂审讯定罪。
囚车车轮滚滚碾过官道,行至半途之际,路旁忽然走来一名白老者。老者一身布衣,看似步履蹒跚,实则脚步沉稳扎实,年岁看着已然极为苍老。
众人尚未来得及阻拦,老者骤然径直冲向囚车,只一声低沉气劲震荡,转瞬便硬生生震碎囚车木栏门扇,抬手之间,当场将囚车内的程傲天击毙。
周遭押送兵卒见状大惊失色,当即持械一拥而上围堵老者。
可几番交手下来,一众官兵竟全然奈何不得对方,只能勉强将老者围困阻拦,谈不上真正制服。看老者寻常装扮,又不像身居权贵、身负显赫背景之人,只是其气度惊为天人!
一时,众人皆满心惊疑。
事后层层往上追查底细,才得知这位老者年岁已然高达一百一十多岁,身份更是来历不凡——乃是大前朝、悭帝老祖那一朝的老将——姚聪!聪三爷!
姚聪在先帝祖父在位之时便常年征战沙场,戎马一生,立下过赫赫战功。
消息很快传到宝钗与崔孜薰驻守的勘工场地。
宝钗听罢始末,神色正色道:“原来竟是前朝老将。只是杀人偿命本是国法天规,纵然姚聪身份特殊、情有缘由,想来也难以脱开罪责。”
崔孜薰缓缓颔:“法理的确如此,聪三爷定然免不了受朝廷责罚。
但此事蹊跷之处便在这里,顺着姚聪、程傲天两边线索往下深挖查证,方才得知,程傲天本就是黑悬族安插进来的细作。
想来是老将常年征战,阅历与警觉远常人,唯独他提前看破了隐患,方才骤然出手斩杀程傲天。
若是再晚片刻,此人便要自行引爆体内剧毒。”
“自爆?”薛宝钗眉峰一挑,面露诧异,“何谓剧毒?能引起自爆?”
“程傲天早在被抓捕之前,便提前服下了秘毒。应当是担心押送途中审讯受刑,吐露黑悬族的秘密,早已留了同归于尽的后手。”崔孜薰解释道。
宝钗连忙追问:“是什么毒物,竟还能引自爆?”
“正是烈性噬脉奇毒,毒素早已浸透他全身经脉。方才——聪三爷出手将其击杀,毒素立刻作,转瞬便将程傲天整个人融作一滩血水。
倘若晚一步动手,待到押送队伍抵达咱们大茫的净城,这剧毒便会在其体内彻底酝酿成型,届时他肉身经脉会坚硬无比、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分毫,一旦引爆,足以将整个儿净城尽数夷为平地、灰都不剩!”
薛宝钗听得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毒性这般凶险,此番着实多亏了聪三爷出手制止。那?这位老人家如今境况如何?听闻已是一百一十多岁高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