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上面送来了补给。一个新兵沿着隐蔽的小道爬过来,背着一只柳条筐,里面是两块黑面包、一小块腌猪油和两只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贴着皮壶壁结了一层薄冰。
“还有这个。”新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双新靴子,厚底,里面垫着一层干草编的软垫,“杨队长让送来的。谁的靴坏了?”
“我的。”克劳斯几乎是抢过靴子。他脱下旧靴,露出两只冻得紫的脚,脚趾上已经有了两个冻疮,红肿亮。新兵看了直皱眉,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陶瓶,里面盛着珊珊配制的冻疮膏。
“抹上。每天两次。烂了就走不了路。”
克劳斯接过来,把冰凉的膏药涂在脚趾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然后他把脚塞进新靴子里,干草垫软而暖和,像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在掩体里走了两步,试了试。
“合脚。”
“杨队长让每个哨位都报了鞋号。”新兵说,“城里妇人们正在赶制,过两天每个岗都有一双备用的。”
说完,新兵顺着原路爬回去了。魏因目送他消失在枯草丛里,然后回头继续盯着了望孔。
克劳斯坐回干草堆,把旧靴子塞进墙角。“杨队长亲自送的?”
“他让人从库里调的。码头上去年存的一批,原本是准备给跑长途的骡夫用的。”魏因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哨位两双,一双穿,一双换着烤。靴底是双层牛皮,中间夹了一层干草毡,比你们去年的那批厚。”
“还是冷。”
“冬天嘛。”魏因说,“忍过这三个月,开春就好了。”
两人沉默地啃着面包。黑面包硬得能当锤子,必须先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嚼。猪油冻成了白色,用刀子刮下薄薄一片,夹在面包里,能多点油水。
下午,风更大了。从了望孔里能看见北边枯草丛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倒,像河里的浪。界沟方向的土坎上出现了两个人影,穿着深色的斗篷,在沟沿上慢慢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轮廓是诺德海姆的巡逻兵,手里似乎拎着长矛。
“来了。”魏因说。
克劳斯凑到了望孔边。那两个人影沿着界沟的北沿来回走了一趟,停停走走,不时朝南岸望一眼。他们走得不远,就在碉楼前方的视线范围内活动,像是在确认南岸有没有人。
“不越界?”
“不越。”魏因说,“他们在量地。”
“量什么地?”
“看我们退了没有。”魏因退后一点,让克劳斯盯着,“如果我们撤了哨,他们就会把界桩往南挪一尺。我们每天站在这里,他们就不敢过沟。”
两个人影在沟沿上转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掉头往回走,消失在通向碉楼方向的枯树林里。克劳斯揉了揉眼睛,坐回干草堆。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魏因说,“他们晃,我们也晃。看谁先晃不动。”
盛京内城,藏书楼。
杨保禄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边是瓦尔德堡的秋收账,中间是盛京主仓的入库账,右边是林登霍夫那边的租子账。三本月账都汇总到了十一月,他要做的事很简单:算总账,看存粮够不够过冬,够不够撑到明年秋收。
他先算主仓。主仓是盛京最大的粮仓,位于内城地下,用石块砌成拱顶,冬暖夏凉。今年入库的粮来自三个来源:盛京本地四百亩轮作地,亩收平均一石八斗,共约七百二十石;瓦尔德堡九户佃农加新扩的两户,租子实收一百八十五石;林登霍夫各地租子折算运来三百四十石。三项合计一千二百四十五石。
他翻到货仓旧存:去年结余约两百石。所以目前主仓总存约一千四百四十五石。
然后算消耗。盛京常住人口约四千人,其中成年劳力一千八百,半大孩子和老人一千,妇女儿童一千二。每人每天平均口粮按二斤计(包括bread、粥和牲畜饲料折算),一天要消耗约八千斤,折合八石。一个月二百四十石。从十一月存到明年九月新麦入仓,共十个月,需二千四百石。
“差九百五十五石。”杨保禄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
他的笔尖顿了顿。差近一千石,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还有其他来源:北岸轮作地的豆子还能收最后一茬,约一百五十石;码头和工坊区每天买进的鱼、肉、菜不计入主粮,能抵消一部分口粮;更重要的是,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在本地还有分散的小仓,各存了两百石左右作为应急,紧急时刻可调运。
而且,他还没算进今年秋收后新买下的界沟以南五十亩地。那五十亩原是诺德海姆卖给盛京的坡地,虽然地势偏,但秋播时抢种了四十亩冬小麦,按估算明年能收约七十石。不多,但每一斗都算数。
杨保禄把算盘拨了几遍,最后确认:如果按每天人均口粮减到一斤八两,加上豆类和辅料,现有存粮够吃到明年八月。八月离九月新麦入仓只差一个月。如果一切正常,不会饿肚子。但如果明年有旱、蝗、兵灾,存粮就悬了。
“再收。”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收粮的办法有两个:一是从周边小领主手里买,现在正是入冬,小领主们急于把余粮换成现钱好过冬;二是要求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明年多种一季春大麦,春大麦生长期短,六七月就能收,可以填补夏末的缺口。
他把这三条指令分别写在三张纸条上:一张给老乔治,让他在科隆和巴塞尔方向收粮;一张给格哈德,让他在林登霍夫周边收;一张给杨安远,让他在瓦尔德堡安排明年春播时加种四十亩大麦。
写完后,他把账册合上,锁进樟木箱子里。然后起身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哗响。他看见内城的石板路上,几个妇人正抱着大捆的粗麻布往学堂方向走去。领头的是诺力别,后面跟着玛蒂尔达,再后面还有几个工坊管事的老婆,每人手里都拿着剪刀和针线筐。
学堂的大屋子里生了火盆,但面积太大,热气聚不拢,妇人们只能围着火盆坐成一圈。诺力别把怀里那捆粗麻布摊在桌上,是码头货栈用来包货物的旧麻布,拆下来洗过,虽然褪色,但质地还算厚实。
“裁成三尺见方,两块缝成一个筒,里面塞干草。”诺力别用手比划着,“缝紧实些,针脚密,别漏草。这是给北岸哨位做防寒帘的,挂在掩体洞口,挡风。”
玛蒂尔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把麻布裁成方块。她的动作不快,但准,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边角整齐。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把两块布对齐,用粗麻线穿针引线,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匀称。
“塞多少草?”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