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日子像解冻的河水,缓缓流淌起来。
正月初八,许婵回到军区大院。推开宿舍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窗户打开,让初春料峭的风灌进来,把整个屋子吹了个通透。床单被罩拆下来扔进盆里,桌面上积了薄薄的灰,她用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擦到那张铁皮盒子的时候,手顿了顿。
盒子打开,里面是她这半年攒下的所有东西。赵敏的信、上海的车票存根、秦先生的手帕、小李医生的药方、那张疤痕软化后的照片……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盒子底部那个空着的角落。
那里,应该放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于是把盒子合上,继续收拾屋子。
下午,她去服务社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蒋云书迎面走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军便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得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样。
许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腊月二十四那晚的月光。想起他说“不是”时的声音。想起自己说“你等我”时他的表情。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蒋云书也看见她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回来了?”他问。
“嗯。”许婵点点头,“初八回来的。”
蒋云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她今天没戴口罩,那道疤痕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到一条极淡极淡的线。
“恢复得挺好。”他说。
许婵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那个……”许婵先开口,“你初几回来的?”
“初五。”
“这么早?”
蒋云书“嗯”了一声:“单位有事。”
许婵点点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你还记得腊月二十四那晚的事吗?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她说“你等我”?想问他想好了没有?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蒋云书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叠文件,像一株沉默的树。
最后是许婵先撑不住了。她垂下眼睑:“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东西要收拾。”
“好。”蒋云书点点头。
许婵绕过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蒋云书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许婵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许婵白天在档案室上班,晚上回宿舍看书、听收音机、早早睡觉。蒋云书依旧在宣传科忙他的事,偶尔在食堂碰见,两人点点头,各自打饭,各自找地方坐下。
可一切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许婵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比如蒋云书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比如他吃饭时喜欢坐在哪个角落,比如他偶尔抬头看向她这边时,目光会在她身上停多久。比如他什么时候经过档案室门口,比如他有没有和别的女同志说话。
这些事情以前也存在,可她从来没在意过。现在,它们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眼前,由不得她忽略。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许婵去服务社买牙膏。回来的路上,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她本想绕开走,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许婵!许婵同志!”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是宣传科的小张,正朝她拼命挥手。
她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蒋云书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突然晕倒”、“快送医院”。
许婵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的,全是冷汗。
“叫救护车了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