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了叫了,马上就来!”
许婵没再说话。她跪在地上,让蒋云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袖子给他擦汗。旁边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又快又重。
蒋云书昏迷着,眉头紧皱,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许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时沉默寡言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陪她去上海,在硬座车厢里挤了三天两夜,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缩在过道边。想起他在医院走廊等了她一整天,她出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她进去时的姿势。想起他给她买的鸡粥,他帮她誊的药方,他画的从招待所到医院的地图,还有那张写着“一路平安”的小纸条。
想起腊月二十四那晚的月光,他说“不是”时的声音。
救护车来了。许婵跟着上了车,一路上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布满薄薄的茧。她握得很紧,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许婵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许婵的腿忽然软了。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人没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现,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蒋云书,她会怎么样。
不是没有人帮她治脸怎么办。是她怎么办。
门再次打开,蒋云书被推出来。他还昏迷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插着氧气管和输液管。许婵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他安顿好,然后在他床边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黄昏的时候,蒋云书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许婵。她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头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干涩堵住了。
许婵看见他醒了,连忙站起来,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医生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阑尾穿孔,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蒋云书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他想抬起手,手却被输液管固定着。于是他只能看着她,用目光。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让眼泪掉着,也不去擦。
蒋云书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姐姐出嫁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掉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别哭。”他说。
许婵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还没娶媳妇呢,死不了。”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泪还在掉,把脸弄得乱七八糟。
“谁要当你媳妇。”她抽抽噎噎地说。
蒋云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一夜,许婵没有回去。她坐在蒋云书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护士进来换药,她就醒一下,看看蒋云书,然后继续趴着。蒋云书让她回去睡觉,她摇头,说不回。
第二天早上,蒋云书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老太太一进病房,看见许婵趴在床边,愣了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这孩子……”她用袖子擦着眼睛,“这孩子……”
许婵醒了,看见老太太,连忙站起来,叫了声“大娘”。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许婵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着头,任她握着。
蒋云书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老太太待了三天,把儿子从头到脚数落了无数遍。什么“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听”“让你少熬夜你不听”“这下好了吧”。蒋云书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唠叨,一声不吭,脸上却有一种少见的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