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婵站在他身侧,听着。
“你那份笔记,”秦先生继续说,“是我这辈子最后写的东西。写完那本笔记没多久,运动就来了,我被下放到农场,一待就是十年。那些资料、那些研究、那些病人,都没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婵。
“是你让我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释然,欣慰,还有一点点骄傲。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秦先生,”她的声音颤,“是我该谢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命。”
秦先生摇摇头:“是你自己救的自己。我不过是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忽然说:“丫头,叫我一声爷爷吧。”
许婵愣住了。
“我没儿没女,”秦先生望着远处的月光,“这辈子,也没人叫过我爷爷。”
许婵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苍老的面容、满头的银、那双阅尽世事却依旧温和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他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看她过得好不好。他是来认亲的。
“爷爷。”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抖,却清清楚楚。
秦先生没有应声。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很瘦,布满老人斑,却很暖。
那天晚上,许婵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秦先生说的那句话——“临走前,想喝杯喜酒”。
喜酒。
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二天一早,许婵去找蒋云书。他刚从招待所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油条,看见她,递过来一根。
“秦先生呢?”许婵接过油条。
“在招待所休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累了。”
许婵点点头,咬了一口油条。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蒋云书。”许婵忽然开口。
“嗯?”
“秦先生昨天说的事……”
蒋云书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许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条,声音很轻:“你……怎么想的?”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等那人走远了,他才开口。
“我等你那句话,”他说,“等了很久。”
许婵抬起头。
“那天你问我,什么时候跟爹妈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说端午节。其实不是。”
许婵愣住了。
“我妈回去之后,”他看着她,“我就跟她说了。”
许婵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你……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找了个对象。就是许婵。”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我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许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热,喉咙紧,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又甜又暖。
“那……”她的声音有些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云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等你问我。”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爱哭,明明从前几年都不掉一滴泪的。
蒋云书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躲。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却很暖。
“别哭了,”他说,“等会儿秦先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许婵抽抽噎噎地说:“你就是欺负我。”
蒋云书愣了一下:“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许婵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最后只好说,“你就欺负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