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书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是我欺负你了。”
许婵被他这一笑弄得没了脾气,只好瞪了他一眼,把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秦先生在军区大院待了三天。那三天里,许婵陪他逛了逛大院,看了操场、礼堂、服务社,还去档案室坐了一会儿。秦先生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文件,说:“你就在这里上班?”
许婵点点头。
秦先生没有评价,只是说:“也好,清静。”
第三天下午,秦先生要走了。许婵和蒋云书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秦先生拄着手杖,走得很慢,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车厢门口,秦先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许婵看着他,喉咙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淡淡的缝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蒋云书身上。
“好好待她。”他说。
蒋云书点点头:“我会的。”
秦先生又看向许婵:“丫头,记住你那天说的话。好好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
许婵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先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很快被人群淹没。
火车开动了,缓缓驶出站台。许婵站在站台上,望着远去的列车,望着那扇渐渐变小的窗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蒋云书站在她身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紧。
许婵握着他的手,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六月初,许婵收到了小李医生的信。信里说,秦先生安全回到上海,一切安好。他还说,那本小册子已经付印了,大概月底能出来。到时候会给许婵寄一本。
信的最后,小李医生写道:“秦老师说,那天在火车站,他看见你哭了。他说,丫头哭起来挺好看的,以后要多笑,少哭。”
许婵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六月中的一天,许婵下班回来,看见宿舍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清雅。
自从那次之后,温清雅再没来过。许婵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温清雅站在那里,看到许婵,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她的目光在许婵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上。
“小婵。”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许婵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有事?”她的语气很平静。
温清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许婵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小婵,”她终于说,“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许婵愣了一下。
“以前的事,”温清雅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你心里明白。我……我不该那样。”
许婵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着她微微抖的手指,看着她鬓角那两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想起温清雅每次来看她时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想起她轻描淡写地说“霍团长可能要介绍对象了”时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期待。
那些事,她怎么可能忘?
可她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们一起在文工团的日子。那时候温清雅还没变成这样,她们一起练功,一起挨骂,一起去服务社买零食,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那时候的温清雅,眼睛里有光,笑起来很好看。
“清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温清雅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那些事,”许婵说,“我知道了。你道歉,我也听到了。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咱们就当不认识吧。”
温清雅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婵看着她,忽然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们曾经的那点情分。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一起流过的汗和泪,那些悄悄话说过的夜晚,都被后来那些年的酸涩和嫉妒,一点一点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