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东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阮莺莺。八分钱,跑腿费都不够,他一个七尺男儿,非要惦记这点小事做什么?
可他就是忘不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却藏着说不出的苦。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照常上班,照常去雪儿家吃饭,照常听雪儿爹念叨婚事。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雪儿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活多,累的。雪儿不信,可也没再追问。
半个月后的一天,程砚东下晚班回来,在厂门口被人叫住了。
“程砚东同志。”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围着旧围巾的姑娘站在路灯下。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睛还是那么亮——是阮莺莺。
程砚东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阮莺莺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他包着八分钱的纸包,递还给他:“大娘把你的钱给我了,我不能要。”
程砚东急了:“为啥不能要?俺欠你的!”
阮莺莺摇摇头:“你帮我垫钱的时候,也没想着让我还。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还。”她把纸包塞进程砚东手里,“你收着吧,给对象买点好吃的。”
她的手碰到程砚东的手,凉得吓人。
程砚东一把握住那纸包,却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你娘的病咋样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走了。”
程砚东的心猛地一沉。
“上星期走的。”阮莺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医生说,要是早来一个月,兴许还有救。”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程砚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阮同志……”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阮莺莺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来还钱的。谢谢你那天在储蓄所,帮过我。”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砚东喊住她,“你、你以后咋办?”
阮莺莺回过头,路灯下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还能咋办,活着呗。”她顿了顿,“我娘说,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我欠你的,还了。你欠我的,也还了。咱俩两清了。”
她走了。
程砚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两清了?怎么就两清了?
他突然追了上去,在巷子口追上了她:“阮莺莺!”
阮莺莺停下来,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程砚东喘着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几块钱,一股脑塞给她:“拿着。”
阮莺莺愣住了,下意识往后躲:“你这是干啥?”
“你不是说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吗?”程砚东的声音有些颤,“你帮了我,这钱是我还你的情。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阮莺莺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卷皱巴巴的钱,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程同志,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程砚东急得声音都变了,“俺不是可怜你,俺是、俺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程砚东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笑,而是真心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程砚东同志,”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只拿了那八分钱,把工资还给了他:“我娘教我的,不欠人情,也不占人便宜。八分钱我收了,你的工资我不要。”
她又转身走了,这一次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卷钱,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的是,转过巷角的阮莺莺,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娘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可今天,有个陌生人追上来,要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塞给她。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