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
程砚东谢过大娘,拔腿就往城南跑。
城南是片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程砚东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一家一家地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画像上的姑娘。
问到最后一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画像,说:“你找莺莺啊?”
程砚东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娘,您认识她?”
“认识啊,住我隔壁。”老太太指了指旁边那间屋,“就那儿,不过她出去干活了,晚上才回来。”
程砚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破旧,窗户用纸糊着,纸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
他站在那里,腿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她就在里面。晚上就能见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他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走得很慢。
是她。
程砚东张了张嘴,想喊,却不出声。
阮莺莺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站在巷子里的程砚东。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路灯的光昏黄暗淡,照在阮莺莺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眶周围有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芦苇。
程砚东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你……”阮莺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程砚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巷子里有风吹过,冷飕飕的。隔壁的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进屋吧。”阮莺莺终于说,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角堆着几棵白菜。炉子没生火,屋里比外面还冷。阮莺莺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程砚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阮莺莺坐到床边,看了他一眼:“进来吧,站门口干啥?”
程砚东这才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凳子只有一条腿是好的,晃得厉害,他只能坐得笔直,不敢动。
两人又沉默了。
程砚东看着她,看着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看着她放在膝盖上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着她穿着的那件已经洗得白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你……”他开口,“过得咋样?”
阮莺莺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阳光,很快就没了:“还行,活着呢。”
“你干啥活?”
“糊火柴盒。”阮莺莺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纸片,“一毛钱一百个,一天能糊三四百个。”
程砚东算了算,一天三四毛钱,一个月十几块钱,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买煤买柴——她怎么活下来的?
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你亲戚呢?不是说投奔亲戚吗?”
阮莺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到了才知道,亲戚去年就搬走了。这房子是临时租的,便宜。”
程砚东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兜里没几个钱,租了间破房子,靠糊火柴盒活着——这就是她说的“还行”?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阮莺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干啥?”
程砚东从脖子里掏出那枚硬币,红绳还挂着,硬币贴着他的心口,带着体温。
“这八分钱,我一直留着。”他说,“你说咱们两清了,可我没觉得清。”
阮莺莺看着那枚硬币,眼眶慢慢红了。
“你追到这儿来干啥?”她的声音有些抖,“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犯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