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有水光在闪。
“我也不知道犯得着犯不着。”他说,“我就是放不下。你娘的病,你一个人扛着,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说话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我就是忘不了。”
阮莺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膝盖上。
程砚东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哭。
好一会儿,阮莺莺才停下来,抽了抽鼻子,抬起头。
“程砚东,”她说,“你知道你在干啥吗?你有对象的,你跟我在这儿拉扯啥?”
程砚东沉默了一下:“没了。”
阮莺莺愣住了。
“我跟雪儿分了。”他说,“来之前就分了。”
阮莺莺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为啥?”
程砚东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她看见了。我跟她说,我心里有别人了。”
阮莺莺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我混蛋。”程砚东说,“雪儿等我两年,我对不起她。可我不能骗她,也不能骗自己。”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
“阮莺莺,我来找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图啥。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你给我的信上说‘愿你跟你对象好好的’,可我已经没法跟她好好的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也不知道咱俩有没有以后。可我想跟你说,你要是愿意,我就留下来。我能在码头扛包,能挣钱,能照顾你。你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把那枚硬币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这八分钱还是给你。我欠你的,这辈子总要还。”
阮莺莺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硬币,眼泪又掉下来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隔壁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远处有狗叫,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阮莺莺抬起头。
“程砚东,”她说,“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啥吗?”
程砚东摇摇头。
“她说,莺莺啊,这辈子别指望靠别人,只能靠自己。她说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什么都会变,只有自己挣的钱、自己吃的苦,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程砚东心上。
“我活了二十三年,我娘说得对。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她说的话,我都信。”
程砚东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你……”阮莺莺看着手里的硬币,“你追到这儿来了。你为了我,把工作辞了,把对象丢了,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在码头扛包,到处打听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里面有光。
“我娘没告诉过我,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
程砚东看着她,心像被人揉碎了又捏起来。
他慢慢蹲下来,蹲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着硬币的那只手。
“那就别管你娘咋说的。”他说,“你听你自己的。”
阮莺莺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娘说得对,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可我不是来让你靠的。”他说,“我就是想跟你一起。你糊火柴盒,我扛包,咱俩自己挣自己吃。你娘说靠自己,那咱俩就靠自己,一起靠。”
阮莺莺的眼泪又掉下来,可这次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东,”她说,“你傻不傻?”
“傻。”他点头,“可傻就傻吧。”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那夜,程砚东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