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拉着阮莺莺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街。阳光很好,照在崭新的楼房上,亮得晃眼。
他在心里说:雪儿,对不住。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回头。
从老家回来以后,程砚东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一个月没好利索。可阮莺莺吓坏了,天天催他去医院。程念东从县医院回来,给爹做了个全身检查,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
阮莺莺不信,又拉着程砚东去市里的大医院查了一遍,还是说没事。
“我说没事吧?”程砚东笑她,“你就是瞎操心。”
阮莺莺瞪他一眼:“操心?我不操心谁操心?你操心?”
程砚东不说话了,只是笑。
从那以后,阮莺莺对他看得更紧了。天冷了不许出门,风大了不许出门,下雨下雪更不许出门。程砚东被管得像个小孩,可心里甜。
“莺莺,”有一天他说,“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年?”
阮莺莺正在缝衣服,头也不抬:“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阮莺莺想了想:“再过二十年吧。”
“二十年?那时候咱俩都九十多了。”
“九十多咋了?九十多也是你媳妇。”
程砚东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由人算。
程念莺结婚那年,阮莺莺查出了病。
一开始只是觉得累,没力气,以为是年纪大了,正常。后来开始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程念东不放心,硬拉着她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程念东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爹娘说。
胰腺癌,晚期。
阮莺莺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程念东:“能瞒多久?”
程念东愣了:“娘,你说啥?”
“能瞒你爹多久?”阮莺莺说,“你爹那性子,知道了肯定受不了。能瞒一天是一天。”
程念东眼眶红了:“娘……”
阮莺莺拍拍他的手:“别哭,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
可这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
阮莺莺的病越来越重,人瘦得脱了形,吃什么吐什么。程砚东再迟钝也看出不对了。他追问程念东,程念东不说。他追问程念莺,程念莺也不说。他急了,自己去翻阮莺莺的病历本。
病历本上写着那三个字,他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
那天晚上,程砚东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石榴树已经老了,枝叶稀疏,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阮莺莺半夜醒来,现身边没人,披着衣服出来找他。
“老程,回屋睡吧,外头冷。”
程砚东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莺莺,”他说,“你瞒着我干啥?”
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怕你受不了。”
程砚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才受不了。你疼不疼?”
阮莺莺没说话。
程砚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凉得像冰。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搓着。
“莺莺,”他说,“你怕不怕?”
阮莺莺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啥?”
“因为你在。”她说,“你在,我就不怕。”
程砚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阮莺莺轻轻摸着他的头,像年轻时那样。
“老程,”她说,“咱俩这辈子,值了。”